她这番论述,引经据典,将银号遇挫与历史上改革阵痛类比,指出反对者可能代表的利益群体,并将银号定性为“代行国家支付”、“堵漏生利”的正当举措,而非简单的“与民争利”。徐光启与李敏达听罢,眼中都露出思索与赞许之色。此女引据得当,辨析清晰,确能切中要害。
林锋然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他需要的正是这种能够提升到“史鉴”与“义理”高度的论说,来武装自己,去迎接口舌之战。
“那么,以你之见,明日朝会,朕当如何应对?” 他问。
“臣以为,可分三步。” 江雨桐早已思虑在心,侃侃而谈,“其一,主动担责,严查到底。陛下可直言,银号新立,安保确有疏失,此乃朕用人失察、管理不周之过。然正因新立,才更需完善。当立即下旨,严查劫案,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并责令兵部、五军都督府,会同银号,重新拟定严密的饷银押运规章,增派人手,明确责任。此乃示朝廷整顿决心,安边军之心。”
“其二,阐明利害,以利驳利。面对‘与民争利’、‘新政招祸’之指责,陛下可直言,朝廷岁入,取之于民,用之于国。银号所保之饷,乃卫国将士卖命之资;所省之费,乃百姓膏血。旧法转运,损耗惊人,贪墨横行,才是真正‘与民争利’、‘招祸’之源!银号遇挫,正说明积弊之深、奸人之恶,更需坚持改革,扫清障碍!可令户部粗略核算,若银号通行,每年可省转运火耗几何,可增发将士实饷几何。以实利数据,对抗空泛指责。”
“其三,拉拢分化,争取支持。” 江雨桐声音压低,“反对者并非铁板一块。有真心忧虑国事者,有被谣言蒙蔽者,亦有利益受损而鼓噪者。陛下可对前者示以诚,对后者晓以理,对最后者……则需以威。可于朝会上,表彰率先响应银号汇兑之衙门、将领,许以便利。同时,暗示将继续扩大银号试点,凡支持者,其官俸、兵饷保障优先。而对暗中阻挠、甚至勾结匪类破坏饷银者,则需以雷霆手段,揪出一二典型,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好一个‘三步走’!” 林锋然眼中精光闪烁,抚掌道,“主动担责以示诚,阐明利害以立论,拉打结合以破局!江女史,你不入朝堂,实是可惜!”
“陛下谬赞,臣只是纸上谈兵。” 江雨桐谦道。
“你这纸上谈兵,胜过朝堂上许多人的空谈误国!” 林锋然心情似乎好了些,转向徐光启和李敏达,“徐先生,李尚书,就按此思路,我们详议明日具体措辞。江女史,你留下,再帮朕想想,还有哪些前朝典故、圣贤之言,可用于驳斥那些‘新政违背祖制’、‘败坏人心’的腐论。”
“臣遵旨。”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西暖阁内灯火通明。四人针对明日朝会可能遇到的各种诘难,逐一推演,商讨对策。江雨桐不时从带来的典籍或记忆中,找出相应的历史案例或理论支持。从王安石变法“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决绝(林锋然对此言深有感触),到明初清丈田亩、整顿户籍的艰难与成效;从《孟子》关于“制民之产”与“轻徭薄赋”的辩证,到本朝张居正改革“一条鞭法”推行时的阻力与后续影响……她思路清晰,引据恰当,每每能在关键时刻,提供有力的“理论武器”。
徐光启与李敏达起初对她一介女史参与如此机要尚有保留,但听着她条分缕析、引经据典的论述,渐渐收起轻视,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此女学识之博、思虑之深、对朝局洞察之敏锐,远超寻常翰林,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与忠诚。
林锋然看着她在灯下专注沉静的侧脸,听着她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心中那股因挫败而生的躁郁与暴怒,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在这冰冷孤高的皇权之巅,在这杀机四伏的深宫之中,能得一人如此知心、如此并肩,何其幸也。那种超越男女情愫的、更深沉的信任与依赖,如同无声的暖流,悄然滋养着他近乎干涸的心田。
直到戌时末,商议方毕。徐光启与李敏达告退,自去准备明日奏对。江雨桐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江雨桐。” 林锋然忽然唤住她。
“陛下还有何吩咐?”
林锋然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疲惫:“今日,多亏有你。回去早些歇息。集贤苑的守卫,朕已再加了一倍。你自己……万事小心。那纸条上的警告,朕已着冯保留意。子时、废井、月圆……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陛下也请保重龙体。” 江雨桐心中微暖,又有些酸涩,郑重行礼,“臣告退。”
走出西暖阁,夜风已带刺骨寒意。高德胜提灯在前,一队沉默的侍卫远远跟随。回望西暖阁的灯火,依旧明亮,映着那个孤独而倔强的身影。
她知道,明日朝会,将是一场硬仗。而他们刚刚准备的“故纸陈兵”,究竟能否抵挡住现实的惊涛骇浪?那“癸水将沸”的警告,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应验?
仰望夜空,一轮圆月,正从东方的天际,缓缓升起,清辉洒落,将紫禁城的殿宇飞檐,勾勒出一片冰冷而皎洁的轮廓。
月,真的快圆了。
(第四卷 第5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