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朝会,果然如预料般,成了一片硝烟弥漫、唇枪舌剑的战场。奉天殿内,金砖映着窗外透进的惨淡秋光,却驱不散那股沉郁到近乎凝滞的杀伐之气。御座上的林锋然,面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几分,但腰背挺直,目光如寒潭深水,静静地注视着下方激昂陈词、或忧心忡忡、或隐含得意的臣子们。
大同边饷被劫的消息,经过一夜发酵,已如野火燎原,传遍朝野。反对“皇家银号”的声浪,挟此“铁证”,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来。
率先发难的依旧是都察院的几位御史,言辞激烈,直指核心:“陛下!‘皇家银号’甫一开张,即酿成边关饷银巨万被劫之大祸!此非天灾,实乃人祸!新法草创,规章不严,用人不当,乃至贼人有机可乘,将士血汗付诸东流!长此以往,国朝军心摇动,边关危殆!臣等泣血恳请陛下,立即暂停银号汇兑,严惩相关失职官吏,仍循旧例,由兵部、户部专员押解,以安军心,以固边防!”
紧接着,数位科道言官出列,引经据典,痛心疾首:“《左传》有云:‘器惟求新,人惟求旧。’ 祖宗旧制,行之百年,虽有微瑕,然大节无亏。今陛下轻弃成法,别立银号,实舍本逐末之举!更招致如此大祸,可见新政违逆天和,徒乱朝纲!请陛下以史为鉴,收回成命,复祖宗之法,则天下幸甚!”
更有甚者,将矛头隐隐指向皇帝本人:“陛下锐意革新,其志可嘉。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银号之设,触及钱粮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今出此大纰漏,正说明此策过于激进,有欠斟酌。陛下当反躬自省,广纳忠言,而非固执己见,置江山社稷于险地!”
支持者如英国公张辅等武将,虽然焦急,但“饷银被劫”是硬伤,一时难以有力反驳,只能强调“严查匪类,补足军饷”,对暂停银号之事则不敢轻易赞同。徐光启、李敏达等大臣,则面色凝重,静观其变,等待皇帝的反应。
林锋然静静听着,直到反对的声浪达到顶峰,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于他,等待他或雷霆震怒,或无奈退让之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诸卿所言,朕已尽知。大同饷银被劫,朕心甚痛,更感愧对边关将士。” 他首先承认事实,语气沉痛,目光扫过几位出言最激烈的御史,“此确为朕之失察,朝廷之过。新立银号,安保章程确有疏漏,用人管理亦有不足。此过,朕不推诿。”
这主动担责的姿态,让一些准备继续猛攻的言官微微一愣。皇帝居然没有辩解,没有归咎于“马贼”或“意外”,而是直接承认是“朝廷之过”,这反倒让他们有些蓄力一拳打在空处的感觉。
“然,” 林锋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诸卿因一时之挫,便欲全盘否定银号,甚至要求朕‘反躬自省’、‘复祖宗之法’,朕却要问一句:旧法果真无弊?果真能保将士足额、及时拿到饷银吗?”
他拿起御案上一份户部的陈年旧档抄本(正是昨日江雨桐协助找出、提及历年饷银转运损耗的):“自成化十八年至嘉靖二年,四十年间,九边军饷转运,平均火耗折色高达一成五!这还不算途中押运官吏克扣、地方藩司拖延!每年百万两军饷出京,真正能到兵士手中的,不足八成!此等巨耗,年年岁岁,皆出自民脂民膏,肥了谁人之囊?又寒了多少将士之心?诸卿可曾为此‘泣血’过?可曾要求严惩那些蛀虫硕鼠?”
他目光如电,逼视着刚才痛心疾首的几位言官:“如今银号新立,不过首次汇兑遇挫,便成了十恶不赦、动摇国本的大罪。那旧法年年损耗、贪墨横行,反倒成了‘大节无亏’的祖宗良法?此等道理,朕实难苟同!”
这番话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旧法更大的、持续性的弊病,来对比银号初次挫折,顿时让不少反对者语塞。皇帝并非否认问题,而是将问题置于更宏大的背景下来审视。
“银号遇挫,正说明积弊之深,奸人之恶!” 林锋然声音提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决心,“他们不愿见朝廷堵住贪墨之门,不愿见将士足额领饷,故而铤而走险,悍然劫掠!此非银号之过,乃蠹虫反噬之证!朕若因此退缩,岂非正中其下怀,让那些国之蛀虫继续逍遥,继续吸食我大明血脉?”
他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俯视群臣:“朕已下旨,内帑拨银,即刻补足大同军饷,一分不少!并责令冯保亲督东厂、锦衣卫,会同大同镇守、巡抚,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无论背景多深,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此为朕对边关将士之交代,亦为肃清朝纲之决心!”
“至于银号,” 他斩钉截铁,“非但不会停,还要加快推行,从严管理!兵部、五军都督府,即日会同户部、银号,重拟饷银押运护卫章程,增派可靠军士,明确权责,再有疏失,主官连坐!银号账目监管,需更加严密,江女史所设计之新式账法,即日起于五处试点强制推行,旧账一律作废!”
他提到“江女史所设计之新式账法”,让一些消息灵通的大臣目光微闪。原来那套据说颇为精妙的防弊账法,竟真是出自那位神秘的宫廷女史之手?
“新政维艰,朕岂不知?” 林锋然语气稍缓,却更显深沉,“然治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贪墨积弊,如同附骨之疽,不动刀割肉,则国体日衰。银号之设,虽有小挫,然其利在长远,在根除旧弊。朕望诸卿,能与朕同心协力,完善新政,共克时艰,而非因噎废食,自毁长城。若有忠贞体国之士,愿为银号、为革除积弊效力者,朕必不吝封赏。若有阳奉阴违,甚或暗中勾结,阻挠破坏者……”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勿谓朕言之不预!退朝!”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反对者虽心有不甘,但皇帝今日准备充分,态度强硬,将一次危机转化成了彰显肃贪决心的宣言,更抛出了“旧法损耗更大”的事实,一时难以找到新的攻击点。支持者则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陛下顶住了压力。更多中间派,则开始重新审视这“皇家银号”,或许……真如陛下所言,是根除积弊的一剂猛药?
朝会的结果,以皇帝的惨胜告终。银号得以继续,但压力并未减轻。皇帝回到西暖阁,刚踏入殿门,便是一个踉跄,若非冯保眼疾手快扶住,几乎摔倒。他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方才朝堂上的强硬,完全是凭借意志力在支撑。
“陛下!” 冯保与高德胜吓得魂飞魄散。
“无妨……朕歇歇便好。” 林锋然摆摆手,声音虚弱,“去……唤江女史来。朝会情形,说与她知。”
当江雨桐匆匆赶来时,见到的便是皇帝闭目靠在榻上、神色极度疲惫的模样。她心中一酸,放轻脚步上前。
“陛下,臣来了。”
林锋然睁开眼,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与暖意。“你来了。坐。” 他示意她坐下,将朝会上的大致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多亏你昨日提醒,以旧弊驳旧弊,方未让他们占据完全上风。银号,暂时保住了。”
“陛下英明决断,方能力挽狂澜。” 江雨桐由衷道,又忧心他的身体,“陛下龙体……”
“朕还撑得住。” 林锋然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带来的几卷书上,“你又找了什么来?”
“臣听闻朝会上,有言官以‘器惟求新,人惟求旧’攻讦新政。” 江雨桐道,“此言出自《尚书》,本意是任用旧臣。然《周易》亦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臣又寻得些前朝实例。如唐代刘晏改革漕运,亦曾遭守旧官僚激烈反对,其创设‘分段运输’、‘雇佣民船’等新法,初期亦多窒碍,然其坚持完善,终使‘漕运无滞,关中粮足’。可见,法弊则变,非为弃旧,实为图新。银号之设,正是为变‘旧法之弊’。至于‘人惟求旧’,若旧人抱残守缺,阻挠革新,则亦不可一味倚重。”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臣观历代改革,反对者常以‘天道’、‘祖制’为名。然《荀子》有云:‘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祖宗之法,乃为当时之利而定,时移世易,法亦当因时制宜。若凡事皆言‘祖宗成法不可变’,则我朝太祖何以革前元之弊,立大明之基?此等言论,看似持重,实为固步自封,畏惧变革。”
林锋然听着,疲惫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笑意。“好,说得好。‘法弊则变,非为弃旧,实为图新’,‘固步自封,畏惧变革’。这两句,朕记下了。下次再有人聒噪,朕便以此回敬。” 他看着她,眼中带着激赏与深深的感慨,“每次与卿论政,总觉豁然开朗。卿真乃朕之……良师益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江雨桐心上。她脸颊微热,垂下眼帘:“陛下言重了,臣愧不敢当。能为陛下分忧万一,是臣之本分。”
“你的本分做得很好,远超朕之期许。” 林锋然低叹一声,目光转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天际一轮圆月轮廓已清晰可见,“月快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