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小卷灰白发丝,用红绳系着,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看来,我们找到了他们一个……账房,或者仓库。” 林锋然放下册子,眼中寒意更甚,“记录着他们的交易,他们的网络。南方……杭州、广州……‘南海珠’?这是海外来的东西。还有这药丸、这发丝、这看不懂的信……妖邪诡异,莫此为甚!”
他看向江雨桐:“你今日立了大功。此箱之物,虽未直接指明幕后主使,却将南北线索、钱财往来、邪物证据串联了起来。尤其是这指向南方的记录,与桂嬷嬷密文、与朕所疑,完全吻合!”
“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江雨桐谦道,心中却无多少喜悦。箱子里的东西越重要,说明“癸”字符号势力越庞大隐秘,也意味着危险越近。“只是,此箱被埋,对方是否知晓?若知晓,是否会狗急跳墙?那传递消息指引我们前来的神秘人,又是何方神圣?是内讧者,还是……另有所图?”
这些问题,无人能答。林锋然命冯保将箱中所有物品严密封存,交由绝对可靠之人秘密研究,尤其是设法破译那密码信和辨识药丸、发丝、灰白珠的来历。同时,加强对白云观的监控,并加派密探,循着册子上“南”、“杭”、“广”的线索,暗中侦查。
然而,未等他们从槐下秘藏的震撼中完全缓过神,次日朝会,针对江雨桐的攻讦,以更猛烈、更直接的姿态爆发了。
这一次,不再是遮遮掩掩的暗流,而是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敢言”着称的御史,在朝会上公然出列,手持奏本,声音洪亮,直指御前:
“陛下!臣要参宫廷女史江雨桐!此女以一介罪臣之后、孀居之身,蒙陛下天恩,收录宫中,理当恪守妇道,勤勉本职。然其恃才傲物,窥探机要,干预外朝政务!近日朝野热议之奏章文体变革,据臣所知,此女竟妄拟范文,私设格式,淆乱朝廷文书体统!更兼其出入御前,形迹可疑,恐有窥探圣意,交通外臣之嫌!女子干政,祖宗厉禁!请陛下明察,将此女逐出宫廷,交付有司严审,以肃宫闱,以正朝纲!”
这番指控,比之前的弹劾奏章更加严厉具体,直接点出“拟范文”、“设格式”,坐实她“干预”文书变革,更暗示她“交通外臣”,已近乎指控她勾结朝臣、图谋不轨了!而且选择在朝会上公开提出,显然是要将事情闹大,逼皇帝当场表态。
殿中一片哗然。无数道目光,或惊诧,或了然,或幸灾乐祸,或担忧地投向御座。徐光启、李敏达等人眉头紧锁,英国公张辅面露怒色,却一时不知如何为江雨桐辩驳,毕竟“女子干政”是极大的罪名。
林锋然端坐御座,面色平静,甚至比昨日朝会时更显沉凝,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已凝起万年寒冰。他等那御史说完,殿中声浪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御史参江女史‘干预政务’、‘淆乱体统’,可有实据?所谓‘拟范文’、‘设格式’,乃是朕为试行浅近奏章,命徐阁老总揽,翰林院、通政司协办之事。江女史精于典籍,熟知前朝文书体例,朕命其从旁协助,提供历代公文格式演变之参详,此乃其女史本职,何来‘干预’之说?莫非朕欲知晓前朝旧事,还需避讳宫中女官?”
他目光如电,射向那王御史:“至于‘交通外臣’、‘窥探圣意’,更是无稽之谈!江女史自入宫以来,谨守本分,除整理典籍、协理文翰外,从未踏出集贤苑与指定殿阁半步,接触外臣从何谈起?王御史此言,是质疑朕宫禁不严,还是信口雌黄,构陷宫人?”
皇帝直接将江雨桐的所为定义为“本职”,并将“拟范文”归于徐光启主持的官方事务,轻轻化解了“干预”的指控,更以“宫禁”和“构陷”反将一军。那王御史脸色微变,却不肯退让,昂首道:“陛下!纵然其行为在陛下眼中乃属本职,然其内容已涉朝政!女子涉政,便是逾矩!此祖宗家法,天下公论!且其身为孀居,更当避嫌,频繁面圣,已惹物议!为陛下清誉,为宫闱清白,亦当令其出宫!”
“祖宗家法?” 林锋然忽然冷笑一声,从御案上拿起昨夜他们紧急整理出的、关于历代才女参与修书、顾问的记载摘要,以及太祖朱元璋任用女子处理文书的实例,“朕倒要问问,是哪条祖宗家法,言明女子不可凭借才学,为朝廷整理典籍、顾问故实?太祖高皇帝时,曾命才女校勘藏书,讲解典故,此莫非也违背了‘祖宗家法’?至于‘孀居’、‘物议’……”
他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俯视着那王御史,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毫不掩饰的讥讽:“江女史之父,御史江怀远,忠直蒙冤,今已昭雪!其女继承父志,通晓文墨,朕怜其孤忠,惜其才学,特赐女史之职,使其有所依归,此乃朝廷恤孤之举,何来‘避嫌’之说?尔等不思为国荐才,反以迂腐之见,拘泥男女之防,攻讦孤忠之后,这便是尔等读圣贤书所学得的‘仁义’之道?便是尔等身为言官的‘风骨’?!”
这一番话,引据太祖,以“恤孤”、“惜才”为名,将江雨桐的身份拔高到“忠良之后”、“朝廷恤才”的层面,并将攻击者扣上“迂腐”、“不仁”的帽子,顿时让那王御史及身后一些蠢蠢欲动的官员脸色涨红,哑口无言。
“陛下!” 一直沉默的徐光启此时出列,沉声道,“王御史所言,虽有失偏颇,然其心或为维护朝廷体统。江女史才学,老臣亦有所知,于整理典籍、参详旧例,确有益处。然女子身处宫闱,涉足文书变革,确易引人议论。老臣愚见,不若让江女史将其于历代公文格式、试行设想之见解,书面呈递,由翰林院、通政司审议采纳。如此,既用其才,又可避嫌,两全其美。”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给了双方台阶。让江雨桐从“参与”转为“书面建议”,既保全了皇帝的颜面和用人之意,也部分满足了反对派“避嫌”的要求。
林锋然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他深深看了徐光启一眼,点了点头:“便依徐先生所言。江女史日后可将其见解,写成条陈,通过高德胜转呈朕与徐先生,不必再至御前。然其女史之职,乃朕特设,整理典籍、协理文翰之权责不变。若再有无端攻讦、构陷宫人者,朕必严惩不贷!退朝!”
一场针对江雨桐的公开发难,再次被皇帝以强势姿态和历史依据顶了回去,并以徐光启的折中方案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皇帝对江雨桐的维护,反对派对“女子干政”的忌惮,以及“白话奏章”试行将带来的持续争议,都意味着风波远未结束。
而只有林锋然与江雨桐等少数人知道,在这场朝堂文争与攻讦的背后,那从槐树下挖出的、散发着诡异气息的仙鹤铜盒与“癸”字令牌,正无声地预示着,一场更加黑暗、更加危险的漩涡,正在缓缓逼近。
(第四卷 第6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