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胜接过,低声道:“女史放心,咱家定当亲手呈给皇爷。皇爷这几日……心情沉郁,但看了女史这些心血,必能稍感宽慰。”
果不其然,林锋然在看到那摞条理清晰、考虑周详、甚至附有不同衙门范文的文书时,眼中多日积聚的阴霾,终于散开了些许。他仔细翻阅,尤其是那几份范文,看着那清晰明了的行文、规范的格式、以及恰到好处的庄重措辞,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她总是……想得如此周全。” 他低声自语,指尖拂过纸上工整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专注与用心。这不仅是“见解”,更是她在他面临巨大压力时,默默给予的最坚实支持。这份心意,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令他动容。
他立刻召见了徐光启,将这些文书交给他。“徐先生,这是江女史就奏章试行所陈之见,并草拟了几份范文。朕看过了,颇有其理,范文也甚为明晰,可供翰林院、通政司拟定《要则》时参详。先生以为如何?”
徐光启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晌,眼中渐渐露出惊异与赞叹之色。“陛下,此女……实有大才!所论‘辞达而已,便利实务’,深得公文要义。这几份范文,老臣观之,虽弃骈俪,然条理清晰,要件完备,用语亦不失体统,于工、钦天、户、刑等衙门实务汇报,确比许多虚文更宜!尤其这篇《要义》,言简意赅,切中肯綮。老臣以为,翰林院诸公见此,纵有异议,亦难以全盘否定。”
得到徐光启的肯定,林锋然心中大定。“那便请徐先生,以此为基础,主持《要则》拟定。试行之事,需加紧推进。”
“老臣领旨。” 徐光启郑重道,又沉吟片刻,“陛下,江女史之才,确乎难得。然其身份敏感,屡遭物议。老臣斗胆进言,陛下爱才之心,天下共鉴。然为女史长远计,不若……不若借此次文书之功,予以褒奖,然使其渐离机要文书之事,转以整理宫廷古籍、编纂前朝女史文献为主。如此,既可保全其才,亦可……平息些许非议。”
徐光启此言,仍是劝皇帝将江雨桐进一步“边缘化”,以换取朝堂的平静。林锋然沉默良久,他知道这是老成持重之言,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但每当想到要将她推开,心中便涌起强烈的不舍与不甘。
“朕……会考虑。” 他最终没有明确答复。
有了江雨桐提供的详尽“见解”和规范范文,加之徐光启的全力推动,翰林院与通政司拟定《奏章浅白书写要则》的进程大大加快。虽然其中仍有不少争论与妥协,但基本的框架和方向已然确定。反对派见皇帝态度坚决,徐光启亲自操刀,且拿出的方案确有可取之处(尤其那些范文让人挑不出大毛病),再纠缠下去意义不大,只得暂时偃旗息鼓,但暗中观察、伺机刁难的心思,丝毫未减。
“浅白奏章”的试点,终于得以在有限的范围内,磕磕绊绊地开始推行。工部、钦天监率先有几份不那么重要的汇报,尝试用新体书写。效果初显,至少皇帝和阁臣批阅起来,确实省力不少。
这场因“白话”而起的朝堂轩然大波,看似暂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仅仅是开始。文体的背后,是观念的冲突,是利益的博弈,是皇权与文官集团之间持续不断的角力。而江雨桐,这个因才华而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女子,其命运依然悬于一线。
是夜,秋月如钩。林锋然处理完政务,屏退左右,独自站在西暖阁的窗前,望着集贤苑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静谧。他想起她沉静的眼眸,想起她笔下清晰有力的文字,想起她默默承受的压力与始终不变的支撑。
心中那份复杂的情感,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愈发汹涌难抑。有感激,有愧疚,有欣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切的吸引与依赖。他知道自己对她,早已超越了君王对臣子的赏识。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宫规礼法,是朝堂物议,是帝王身份的束缚,是隐藏在暗处的无数危机。
他取出她今日呈递的那份《要义》,就着月光,再次细看。纸页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墨香与清冷气息。
“雨桐……”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轻轻回荡,带着无尽的怅惘与一丝深藏的决意。
而此刻的集贤苑书房内,并未就寝的江雨桐,正对着灯下那片深蓝色的绸缎碎片出神。“癸未……” 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脑中飞速回想已知的线索。嘉靖癸未年?万历癸未年?还是……
忽然,她想起在整理前朝档案时,似乎见过“癸未”年号与宫中某次“丹鼎之祸”的零星记载……那记载模糊,且与“白云观”有些关联。她立刻起身,在堆积如山的故纸中翻找起来。
窗外,月色凄清。宫墙巍峨,沉默地分割着光与影,也掩藏着无数即将浮出水面的秘密,与更加汹涌的暗流。
(第四卷 第6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