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桐接过一看,画工不算精致,但憨态可掬,确是用心了的。她微笑着夸赞了几句,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侍立在太子身后不远处的万贞儿。万贞儿垂手而立,姿态恭谨,但江雨桐敏锐地捕捉到,在太子夸耀她的画时,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满足的弧度,眼神飞快地扫过太子,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宠溺与欣慰。
那不是普通宫人该有的眼神。江雨桐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前两日,皇后曾似有若无地对她叹息:“太子这次病后,愈发黏着贞儿那丫头了,衣食起居,非她经手不可。本宫念她伺候有功,也不好太过苛责。只是……唉,皇上也提点过,要注意分寸。雨桐啊,你常在东宫走动,也帮本宫留心着些。”
当时她只以为是寻常的主仆过从甚密,皇后担忧规矩。但此刻亲眼所见,那万贞儿对太子的影响,似乎已不止于生活照料。她能弄来太子喜欢的画册玩物(有些并非宫制),能讲些宫外趣闻逗太子开心,甚至在太子与讲官赌气或课业不顺时,她温言软语的劝慰,比嬷嬷们的说教更管用。太子对她,几乎言听计从。
这绝非好事。江雨桐深知宫廷人心之复杂。一个无依无靠却精明细致的年轻宫女,将全部身家性命和未来荣辱都系于年幼的储君一身,她所图为何?仅仅是安稳度日吗?而太子对她的过度依赖,是否会影响到他对父母、师长、乃至未来臣工的正常情感认知和权威认同?
她心中隐忧,但自己身份尴尬,不便多言。只能在那日的“新课”结束后,斟酌着对林锋然禀报太子进益时,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殿下近日愈发开朗,对身边事物也多有好奇。只是到底年纪小,心性易受近身之人影响。臣观之,民间有谚‘三岁看老’,殿下此时身边之人,言传身教,潜移默化,恐比书本更直接。陛下与娘娘为殿下择选伴当、宫人,想必是极用心的。”
这番话,说得极其委婉,既未点名,也未说破,只是强调了“近身之人”和“潜移默化”的重要性。但林锋然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深深看了江雨桐一眼,见她目光清澈坦然,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心中便明了。她也有所察觉,且与自己担忧相同。
“朕知道了。” 林锋然颔首,没有多说,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之前已提醒过皇后,看来效果不彰。这万贞儿,倒真是有几分本事,或者说,是太子对她依赖已深。
他本欲直接下旨,将万贞儿调离东宫,但转念一想,如此简单粗暴,恐激起太子强烈逆反,伤了父子情分,也显得自己这皇帝对一个小宫女如临大敌,不够大度。需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既剪除这潜在威胁,又不着痕迹。
然而,未等林锋然想出“稳妥”的法子,数日后的一个傍晚,皇后钱氏却主动来到了乾清宫,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与一丝愠怒。
“陛下,” 皇后行礼后,挥退左右,才低声道,“臣妾今日不得不来禀报。臣妾命人暗中留意东宫,发现那万贞儿……越发不成体统了!她竟私自将外头市井买来的、不知干净与否的糖人、泥叫叫(一种陶制哨子玩具)等物,带入宫中给太子把玩!太子午膳不肯好好用,她便偷偷将自己份例里的酥酪点心留给太子,还哄着太子莫要让嬷嬷知晓!这且罢了,最可气的是,今日太子因背诵不出书,被周师傅罚抄,心中不痛快,那万贞儿竟在旁低声劝慰,说什么‘殿下是千金之体,将来天下都是您的,何必与那些老学究置气,累坏了身子’!这……这简直是挑唆太子怠慢师道,离间天家亲情!”
皇后的声音因气愤而微微发颤:“臣妾已将那万贞儿叫来训斥了一番,罚了月例,命她闭门思过。可太子闻讯,竟……竟哭着来求情,说‘贞儿姐姐都是为我好’,是‘周师傅太凶’!陛下,这宫女的心术,已然影响到太子的心性是非了!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林锋然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私带外物、纵容饮食、挑唆师长……这已不仅仅是“过从甚密”,而是实实在在地在扭曲太子的认知和行为!这万贞儿,胆子太大了!或者说,她已自觉地位稳固,开始试探底线,施加更深远的影响了!
“皇后处置得是。” 林锋然声音冰冷,“然小惩大诫,恐难根治。太子对她依赖已深,强行驱离,反生祸端。此事,朕来办。”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万贞儿,留不得了。必须尽快,且要做得干净利落,让太子无从置喙,甚至……察觉不到真正的原因。
就在他思忖如何着手之际,冯保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脸色是罕见的凝重,手中捧着一份薄薄的、火漆密封的密函。
“皇爷,南京六百里加急,密报。” 冯保的声音压得极低,“是关于刘嫔兄长,及……可能与朝中某些人,暗通款曲的线索。还有,南京锦衣卫在查抄一家与‘癸’字符号有关的地下钱庄时,发现了些东西,似乎……指向了宫中。”
林锋然瞳孔骤然收缩。南方线索未断,竟又牵扯回宫中?他接过密函,迅速拆开。目光扫过纸上字句,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竟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冰冷的了然。
他缓缓放下密函,看向皇后,又看向冯保,最后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沉沉的宫宇之上,声音仿佛淬了冰:
“看来,这宫里宫外,朕要清理的……不止是一个不知分寸的宫女了。”
(第四卷 第7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