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 江雨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有些发颤,“此事非同小可。但我们无凭无据,仅凭一个小宫女之言,根本动不了慈宁宫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害了那宫女性命。”
“那……那可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捣鬼?” 秦嬷嬷急道。
江雨桐在室内踱步,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墨玉佩。动用它?不,还不到时候。这是应对“月晦星陨”、“癸水泛滥”那种颠覆性巨变的最后手段。眼下慈宁宫的阴谋虽然骇人,但或许还在可控范围。她需要将这个消息,传递给能处理此事的人,且不能暴露自己和那个小宫女。
冯保!皇帝离京前,赋予冯保监察宫闱、追查“癸”字符号的专权!此事正该他管!但是,如何能不引人注目地将消息传给冯保?高德胜虽然可靠,但他是乾清宫总管,与冯保的东厂毕竟有别,频繁接触也会惹人疑心。
她目光忽然落在书案上那几卷正在“整理”的地理附录上。有了!
“嬷嬷,你悄悄去找小栗子,就是高公公身边那个机灵的小太监。” 江雨桐低声道,“不要提慈宁宫半个字。只说我整理旧档,发现一段关于前朝宫中‘走水’的记载,语焉不详,但提到可能与‘丹炉余烬’有关。我百思不得其解,想起冯公公见识广博,或许知晓。请他得空时,私下向冯公请教一二。切记,一定要私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就说是我的一点考据癖好奇罢了。”
这是一个极其隐晦的提示。“丹炉余烬”指向炼丹、邪术;“前朝宫中走水”暗喻火灾危险;请冯保“私下”指教,便是暗示此事需他暗中留意。以冯保的精明和对“癸”字符号的敏感,听到“丹炉余烬”和“私下”二字,必然能联想到慈宁宫的异常,并会不动声色地展开调查。如此一来,既传递了信息,又最大限度保护了消息来源。
秦嬷嬷虽不完全明白其中关窍,但见江雨桐神色凝重,安排周密,连忙点头应下,自去设法寻小栗子。
送走秦嬷嬷,江雨桐独自坐在灯下,只觉得浑身发冷。窗外的风声,仿佛都带上了诡谲的呜咽。慈宁宫那间废弃厢房内跳动的微弱灯火和诡异吟哦,如同噩梦中的场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这宫中,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
她下意识地望向北方。陛下,您在前方浴血,可知这您誓死扞卫的宫阙深处,毒蛇已然亮出了毒牙?
就在她心绪难宁之际,遥远的紫荆关外,鹰嘴崖下的虏营深处,一场更加诡谲、也更加危险的仪式,似乎也进入了关键时刻。几点幽绿色的、仿佛鬼火般的光芒,在营寨最核心处的一座巨大牛皮帐篷周围明灭不定,帐篷内人影幢幢,奇异的、带着某种韵律的鼓点与吟唱声,在夜风中飘散,与呼啸的风声混合,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
奉命监视虏营的张溶,伏在一处离虏营不远的小山包背阴处,透过单筒千里镜,死死盯着那顶帐篷和周围的绿光,眉头紧锁。他派出的几队最精锐的夜不收,如同鬼魅般试图靠近,但虏营外围警戒异常森严,且似乎布置了某种触发式的简易警报,难以潜入。
“将军,看!” 身旁一名眼尖的哨兵突然低呼,指向虏营侧后方。
只见一队约莫百人、装扮与寻常虏骑略有不同、行动间悄无声息的人马,从营寨侧门悄然溜出,并未打火把,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雪地反光,如同融入夜色的狼群,向着紫荆关侧翼的、一段更为陡峭难行的山岭方向,快速移动。
“不对劲……他们这是想攀崖偷袭?可那段山崖几乎垂直,晚上更难爬。” 张溶心中疑云大起,立刻对身边副手道,“你带一队人,悄悄跟上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记住,只跟不战,查明动向立刻回报!我去禀报陛下!”
副手领命,带着数十名同样精于山地夜战的悍卒,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张溶则匆匆下山,策马奔向御营。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虏骑明面上对峙,暗地里却行此鬼祟之举,那帐篷中的诡异仪式,这支神秘的攀山小队……这一切,恐怕都是某个巨大阴谋的组成部分!
而此时的紫荆关内,劳累了一天的守军大多已沉沉睡去,只有哨兵在寒风中警惕地巡视。关墙之上,值夜的兵士抱着长枪,靠着垛口,强打精神。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关内靠近水源的一处偏僻营房阴影里,两个穿着明军服饰、却眼神闪烁的人,正用极低的声音急促交谈:
“信号来了……绿火三闪……子时三刻……‘癸水’倒进井里……西边角楼……火光为号……”
夜,愈发深了。北风卷过紫荆关巍峨的城楼,也卷过京师紫禁城森严的宫墙,将弥漫在两地的血腥、阴谋与不安,搅拌得更加浓稠,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即将席卷天地的、更猛烈的风暴。
(第四卷 第9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