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内容令人心惊:
“据南线‘海鹞’报:闽浙沿海有数家大商号,近三月来秘密收购硫磺、硝石、铅锭数量惊人,远超常例。其货船频繁往来琉球、吕宋,接驳船只形制奇特,不类寻常商船,疑与红毛番(荷兰人)或倭寇残党有染。收购之物,部分循旧走私渠道北运,目的地疑似天津卫、登莱等处。另,南京守备太监府中一名管事,与上述商号有银钱往来,其在苏州置有外宅,养一外室,乃秦淮旧院出身,曾与一自称‘云游道人’者过往甚密。该道人形容,与西山白云观暴毙之游方道士有七分相似。”
“据北线‘玄狐’(潜伏虏中)冒死传出零星讯息:虏酋巴图孟克此次入寇,确得‘南边贵人’资助,除钱粮器械,尚有‘通鬼神’之方士三人随军。方士曾言,若得‘真龙之血’或‘紫微之气’为引,可炼‘不死丹’,亦可咒杀千里之外。虏酋似深信不疑。此次猛攻紫荆关,除掠城外,或亦有掳掠皇室宗亲、勋贵重臣,以取‘血引’之图。”
南方走私网络不仅勾结北虏,还可能牵扯到了海外势力(荷兰人、倭寇)!南京守备太监涉案!白云观道士的线索再次指向南方!“真龙之血”、“紫微之气”的邪说,更是将矛头直指皇帝和皇室核心成员!虏骑的军事行动背后,竟然还藏着如此荒诞而恶毒的巫蛊目的!
林锋然看着密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胸口阵阵发闷。敌人不仅在前方的战场上,更在身后的朝堂,在富庶的南方,在茫茫的大海之上!他们织就了一张庞大、黑暗、跨越地域和领域的巨网,不仅要夺大明的疆土钱财,更要毁其国本,断其龙脉!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火,将密报小心收好。这些情报太过骇人,目前只能他一人知晓,连英国公都暂时不能透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决策失误。
“陛下,京城有信使到,说是高公公派来,有家书。” 帐外亲兵禀报。
“让他进来。”
来的是一名普通驿卒打扮的汉子,但眼神锐利,动作干练。他行礼后,奉上一个普通的家书样式信封。林锋然接过,入手便知夹层有异。他挥退信使,独自拆开,外封是几句普通的问候平安之语,内里却夹着另一张薄笺,是高德胜的亲笔,汇报了宫中最新情况,重点是江雨桐的安危:
“江女史吸入少量毒烟,经太医诊治,已无大碍,然需静养数日。慈宁宫事发时,女史恰在场,助扑妖火,厥功至伟,然亦受惊不小。冯公已加派人手暗中护卫。朝中刘雀等鼓噪愈烈,然徐阁老稳如磐石,请陛下勿忧。女史有口信转呈陛下:‘玉佩在身,宫阙渐安。盼北风尽,早奏凯歌。’”
得知她安然,且竟在慈宁宫事件中出了力,林锋然心中又是后怕,又是骄傲,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思念。她那句“玉佩在身,宫阙渐安”,是告诉他,她牢记托付,并认为宫中危机暂时可控。“盼北风尽,早奏凯歌”,则是她最深的期盼。
他提笔,想回些什么,最终却只在那张薄笺背面,用力写下四个字:“珍重,待我。” 然后将薄笺重新藏入普通家信封内,用上自己的私印,交给亲兵,让那信使带回。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林锋然走出大帐,寒风扑面。他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是虏骑盘踞的马水口,也是更多未知凶险的所在。他又望向东南,那是京师,是江南,是大海,是那张黑暗巨网蔓延的各个方向。
“传令下去,明日加速行军,务必在日落前抵达保安州。” 他对侍立一旁的张溶道,声音平静,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告诉将士们,真正的硬仗,或许才刚刚开始。但我们每前进一步,身后的百姓,就多一分安宁。这江山,是打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
“末将明白!” 张溶抱拳,眼中战意灼灼。
然而,就在林锋然大军向着保安州挺进,各方情报如同百川汇海般向他汇聚之时,在南方某处隐秘的私港,一艘没有任何标识、但船体修长坚固的帆船,正趁着夜色,悄然起航,船头所指,赫然是东北方向。而船上装载的,除了常见的丝绸、瓷器,还有一批用油布严密包裹、沉重异常的货箱。押船的一名中年男子,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显示其绝非寻常商贾。他望着漆黑的海面,低声对身边一名伙计模样的人吩咐:
“告诉‘守静’先生,货已启程,走海路,绕道朝鲜,再转辽东,最后入津。陆上的线,最近风声太紧,冯阉狗鼻子灵得很。海上,咱们熟。让他放心,‘癸水’不缺,‘真龙’的血……迟早也能弄到。”
夜海茫茫,吞噬了帆影与低语。一场跨越山海、勾连内外的巨大阴谋,其关键的物资与指令,正通过意想不到的路径,继续向着它的目标蠕动。
(第四卷 第9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