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然握着密报的手,因愤怒与一种彻骨的寒意而微微颤抖。虎毒尚不食子!这位血缘上的祖母,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或“权力”,竟能对自己和太子下如此毒手!难怪贺嬷嬷至死不招,她守护的,是太皇太后,更是她自己心中那扭曲的信仰与利益共同体。
他强压住立刻下旨废黜太皇太后、彻底清洗慈宁宫的冲动。不行,还不到时候。没有确凿证据直接证明太皇太后亲自下令,仅凭妖道疯话,难以服众,更会引发朝野剧烈动荡,给前线战事带来不可预测的变数。且“守静”未获,南方走私网络未断,此刻打草惊蛇,恐令其彻底隐藏,或狗急跳墙。
他提笔,在冯保密报的空白处,用朱笔批下几行字:“贺氏可缓,妖道再审。务必挖出‘守静’真身及海上联络渠道。慈宁宫用度,严控,然勿显痕迹。京中刘雀等,若有过分之举,可授意徐公,酌情敲打。”
这是要冯保继续深挖,但暂时不动慈宁宫本体,只控制其爪牙和资源,同时借徐光启之手,压制朝中刘御史等“主和派”的嚣张气焰。一切,都需为前线的战事让路,需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行清算。
批完密报,他感到一阵心力交瘁。倒了一杯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目光落在那本《保安州志》和旁边包药材的油纸上。雨桐……此刻在宫中,怕是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吧。慈宁宫的阴影,朝堂的暗流,还有对他的担忧……
他提笔,想再写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在一张空白纸条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符号——一株被风吹弯、但根部深扎的萱草。然后将其仔细封入一个普通信函,混入发往京城、关于军械补给的公文中。这是他们早年王府时,偶尔玩过的传递隐秘心绪的游戏。萱草,又名忘忧草。他想告诉她,无论风雨多大,他心志如萱草之根,深扎不移,亦望她暂忘忧愁,静待天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师,夜幕降临。集贤苑内,江雨桐正对着皇帝送来那几味药材配好的药膳,小口喝着。药味清苦,但她心中却泛着淡淡的暖意。身体确实比前几日爽利了些,太医也说恢复得不错。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秦嬷嬷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惊慌,低声道:“姑娘,方才我去针工局领丝线,听几个小宫女私下嘀咕,说……说慈宁宫那边,今日午后又宣了太医,说是太皇太后凤体骤然不适,心悸头晕。皇上派了院判亲自去诊脉,还……还让皇后娘娘带着太子殿下,去慈宁宫侍疾了!这会儿还没回坤宁宫呢!”
太皇太后“病”了?还特意让皇后和太子去侍疾?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江雨桐的心猛地一沉。贺嬷嬷被抓,慈宁宫阴谋败露,太皇太后此时“病倒”,是真病,还是以退为进,甚至是……别有图谋?让皇后和太子过去,是想示弱博取同情,还是想将太子置于她的掌控之下,作为某种筹码或……“人质”?
她立刻想起皇帝密信中“阴湿未除,门户谨守”的警告。慈宁宫这潭“阴湿”之水,果然没有干涸,反而以另一种方式,开始“漫延”了!太子年幼,皇后性柔,身处慈宁宫那等龙潭虎穴……
“嬷嬷,” 江雨桐放下药碗,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去东宫那边悄悄打听一下,太子殿下是何时去的慈宁宫,身边跟着哪些嬷嬷太监,可有陛下的亲信护卫跟随?另外,看看高公公(高德胜在宫中的副手)那边,可有话递过来。”
秦嬷嬷应声去了。江雨桐在室内不安地踱步。她手中那枚墨玉佩,此刻仿佛有了千斤之重。皇帝赋予她的使命,是在“癸水泛滥、阴云蔽日”的巨变时动用。眼下,慈宁宫此举,是否算得上“阴云蔽日”?太子被置于险地,这已触及了皇帝的逆鳞,也触动了她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然而,动用玉佩,就意味着要惊动徐光启,甚至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在皇帝远在前线、朝局微妙、强敌环伺的当下,这是否明智?
她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空。寒风呼啸,仿佛能听到从遥远北方传来的、隐约的战鼓与厮杀声。陛下,您可知,您在前方苦苦支撑,这后方的宫阙之内,阴谋的触手,已然悄悄伸向了太子?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窗棂上,那熟悉的、极轻微的“嗒”声,再次响起。
她霍然转身,疾步过去。窗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滚烫的鹅卵石,,不再是墨色,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仿佛用鲜血写就的字迹,笔画歪斜颤抖,充满了极度惊惶与急迫:
“凤体假恙,囚龙在侧。癸水暗渡,目标东宫!速离!速离!!**”
囚龙在侧(太子被置于慈宁宫)!癸水暗渡(阴谋正在悄悄进行)!目标东宫!最后那“速离”二字,几乎力透纸背,带着泣血般的警告!
江雨桐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冻结了。慈宁宫的目标,果然是太子!他们想对太子做什么?下毒?邪术?还是……扣为人质?
不能再犹豫了!她紧紧攥住那枚滚烫的鹅卵石,仿佛能从中感受到传递者以生命为代价发出的灼热警示。另一只手,则死死按住了怀中那枚冰凉的墨玉佩。
(第四卷 第10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