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万籁俱寂。狼窝沟如同大地的一道狰狞伤疤,隐藏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嶙峋山石之中。沟内寒风呜咽,卷起细雪和枯草,更添几分肃杀。没有火把,没有交谈,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皮甲、兵器与冰冷岩石偶尔摩擦的细微声响。
张溶伏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口中叼着一枚特制的、防止牙齿打战的木枚,目光透过单筒千里镜,死死盯着数里之外、马水口虏营那一片朦胧的、被零星火把勾勒出的轮廓。他身后,是五百名精挑细选出的敢死步卒和全部骑兵,人人轻甲,背负强弓劲弩,腰间挂着数个或圆或方、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特制货物”——正是白日里工匠们根据皇帝给的思路,紧急赶制的“毒火雷”与“发烟罐”。火雷以缴获的黑火药为基,混入了磨碎的“癸水”粉、硫磺、辣椒末等物;发烟罐则主要是“癸水”粉混合易燃药材。所有人都用浸了药汁的湿布紧紧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寒气浸透骨髓。张溶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他在等,等王朴在正面佯攻的信号。
与此同时,马水口虏营正面数里外,王朴率领的五千宣府兵,已悄然运动到位。他们并未携带重型器械,但准备了大量火把、战鼓、铜锣,以及相当数量的弓箭手。王朴趴在一处小土坡后,估算着时辰,手心微微冒汗。子时三刻,必须准时发动,动静要大,但要控制距离,绝不能真的冲进虏营弓箭射程之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马水口虏营中军那顶最大的牛皮帐篷内,气氛却与这寒冷的冬夜格格不入。帐内炭火熊熊,暖意熏人,甚至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虏酋巴图孟克,一个年约四旬、面庞粗犷、左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并未安寝,而是盘坐在铺着厚厚狼皮的矮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目光阴鸷地听着跪在面前的一名汉人打扮的老者禀报。
这老者穿着厚厚的羊皮袄,面容枯槁,眼神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正是与赵彪接头的“闽浙口音”者之一,姓沈,人称沈掌柜。
“……大汗,赵彪那边,彻底断了联系。小人派去接头的人回报,龙门所已被明军重兵接管,咱们的人一个都没出来。货……货全折在里面了。” 沈掌柜声音发颤,“南边‘贵人’刚传的消息,很是震怒。说海上那批‘新家伙’,暂时走不了原定水道了,明廷水师在登州外海巡查突然加紧。让咱们……让咱们务必再坚持些时日,至少要把明国皇帝牢牢拖在保安州。京师那边,‘守静’先生已有安排,或许近日便有‘好消息’……”
“好消息?” 巴图孟克冷哼一声,将弯刀重重插在面前矮几上,刀身颤动不已,“赵彪这个废物!误了本王大事!那批火炮和‘癸水精’,本王是等着用来轰开保安州,或者至少再给明军一次狠的!现在全完了!南边的‘贵人’就会说漂亮话,真金白银、真刀真枪,还得靠本王自己!”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帐内踱步:“明国小皇帝用兵诡诈,不像他祖宗那么蠢。守着保安州不动,各路援军正在合围……再拖下去,本王就被包了饺子!‘守静’?哼,一个装神弄鬼的老道士,能顶什么用?本王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胜利,是能带回草原的女人和财货!”
沈掌柜伏地不敢言。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隐约的、沉闷的“咚咚”声,仿佛远方的闷雷,又像是……战鼓?
巴图孟克猛地转身,侧耳倾听。鼓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其间还夹杂着隐隐的喊杀声和号角声!方向正是营寨正面!
“敌袭?!” 巴图孟克眼中凶光一闪,一把抓起弯刀,掀帐而出。只见营寨正面远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汇成一片跳动的火海,正向营寨方向缓缓移动!震天的战鼓声、呐喊声、号角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大汗!明军夜袭!” 一名千夫长匆匆跑来禀报。
“多少人?到何处了?” 巴图孟克厉声问。
“火光连绵,看不真切,但声势不小!前锋已进入三里之内!”
“集结兵马!弓手上墙!准备迎战!” 巴图孟克不疑有他,毕竟明军前几日才胜了一阵,士气正旺,夜间来袭并非不可能。他立刻下达命令,同时心中反而一定——明军终于忍不住要出来野战了?正好!夜战混乱,正是发挥骑兵冲击和“癸水烟”威力的好时机!他立刻吩咐亲兵:“去,让随军的萨满和南边师傅准备,看准时机,给本王把‘神烟’放出去!我要让这些明狗有来无回!”
整个虏营瞬间被惊醒,号角凄厉,人喊马嘶。大部分虏兵抓起武器,涌向面对明军来袭方向的营墙。中军附近的守卫也被调动,注意力完全被正面的“大军”吸引。
狼窝沟,张溶透过千里镜,将虏营的骚动尽收眼底。他看到火把向正面汇聚,听到隐约传来的虏语呼喝,心中暗赞陛下料事如神。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沸腾的战意,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五百敢死士和所有骑兵,如同蓄势待发的弩箭,瞬间绷紧。
张溶的右手,猛地挥下!
没有呐喊,没有火光。五百名背负着“特制货物”的敢死步卒,如同五百道融入夜色的幽灵,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沿着预先勘察好的、近乎垂直的险峻坡地,悄无声息地向着虏营侧后方——主要是中军区域和马厩、粮草堆积的方向——快速潜行!他们动作敏捷,配合默契,利用每一处岩石、灌木的阴影,避开偶尔巡弋的虏骑游哨。
而张溶本人,则率领骑兵,稍稍落后,在狼窝沟口一处相对平坦的背风处,迅速展开。数十架临时加强、射程更远的弩炮被架设起来,旁边堆放着更多的“毒火雷”和“发烟罐”。弓手们张弓搭箭,箭镞上绑着小号的发烟罐或浸了火油的布条。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又过去了一炷香。正面,王朴的佯攻达到了高潮,鼓声如雷,火光晃动,甚至有几队胆大的骑兵冲出,朝着虏营方向射了几轮火箭,引得虏营弓弩齐发,骂声震天。
就在这喧嚣的掩护下,五百敢死士已成功潜入到距虏营木墙仅百步之遥的阴影中。为首的一名队官,正是白日里在紫荆关随皇帝出击过的悍卒,他眯着眼,借着虏营火把的光芒,确认了目标——中军大帐附近几个显眼的帐篷,以及不远处那排冒着热气、传来马匹不安响鼻的马厩。
他打了个手势。敢死士们两人一组,迅速解下背上的“毒火雷”,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引信做了特殊处理,燃烧极快且几乎没有光亮和声音。
“放!”
随着一声压抑的呼喝,数十枚黑乎乎、冒着嗤嗤白烟的“毒火雷”,被敢死士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各自的目标奋力掷出!与此同时,另一批敢死士用强弓,将绑着发烟罐的火箭,射向更远的粮草堆和虏兵聚集处!
“嗖嗖嗖——”“砰砰砰!”
第一波“毒火雷”大部分越过了并不算高的木墙,落入营中!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一片!黑火药爆炸的巨响瞬间撕裂夜空,火光冲天而起!但更可怕的是,爆炸带来的不仅是火焰和破片,还有大量被炸得四散飞溅的、混合了“癸水”粉、硫磺、辣椒末的毒烟粉尘!这些粉尘遇火即燃,遇热即散,迅速形成一大片灰白色、辛辣刺鼻、还带着甜腥气的致命烟雾,在爆炸的气浪推动下,向着四周疯狂弥漫!
几乎同时,弩炮发射的、更大的“毒火雷”和“发烟罐”,也划着弧线,如同死神的问候,落入虏营纵深,引发更大的爆炸和烟尘!绑着发烟罐的火箭,则如同火雨,点燃了马厩的草料、营帐的毡布,以及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