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 林锋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冰冷的质感,“太子尚在病中,朕与皇后忧心如焚。此时议及选妃,于情不合,于理不顺。 朕之功过,自有史书评说;朕之家事,亦自有朕之考量。国本固重,然非以广纳妃嫔为唯一之途。 太子乃朕之元子,朕信其必能承天之佑,康复如初。尔等身为臣子,当时时以安定朝野、尽心王事为念,而非妄揣朕意,徒乱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徐光启身上:“徐先生所言甚是。当下要务,乃全力救治太子,稳固朝局,安抚百姓。选妃之事,日后休得再提。退朝。”
说完,不待任何人再开口,他拂袖转身,径直从御座后的屏风离去,留下满殿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皇帝以强硬的姿态,暂时压下了这场风波。但谁都明白,“日后休得再提”不等于“永不提及”。太子病情一日不稳,这个议题就一日不会真正消失,只会如同野草,在适当的时机,再次滋生蔓延。而皇帝今日看似果断的回绝,也必然会在朝野间引发更多的猜测与暗流。
消息,几乎在退朝的同时,就传遍了六宫。坤宁宫内,皇后钱氏听完心腹宫女的禀报,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地,摔得粉碎。她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被嬷嬷及时扶住。
“娘娘!娘娘保重凤体啊!” 嬷嬷带着哭腔劝道。
“他……他驳回了……可是,可是他们不会罢休的……他们不会罢休的……” 钱氏喃喃自语,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无助。皇帝今日驳回了,是维护了她,可也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那些朝臣、那些宗室、甚至后宫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都会将太子病重、皇帝无嗣的“责任”,或多或少地归咎于她这个中宫皇后!今日是胡汝宁,明日又会是谁?陛下能挡下一次,能挡下十次、百次吗?若太子真的……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象!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集贤苑。
江雨桐的伤势在太医精心调理和皇帝不时送来的珍贵药材滋养下,已好了大半,可以下床缓慢走动了。秦嬷嬷将从相熟太监那里听来的、朝堂上关于“选妃”争议的零星话语,带着忧色告诉了她。
江雨桐正对着窗外那株青松出神,闻言,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陛下……驳回了。” 她轻声道,不知是陈述,还是叹息。
“是啊,陛下驳回了,可是姑娘,这话头一起,怕是难消停了。” 秦嬷嬷忧心忡忡,“太子殿下那样……皇后娘娘又……这往后宫里,怕是难得安宁了。姑娘您又刚刚……唉。”
江雨桐明白秦嬷嬷的未竟之言。她刚刚因功晋升,又明显得了皇帝青眼,本就惹人注目。如今“选妃”风波一起,无论皇帝态度如何,后宫必然会暗潮汹涌。她这个身份尴尬、又承载着皇帝额外关注的女官,处境将会更加微妙,甚至危险。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袖中那封她已反复看了无数遍的私信。那“愿共岁寒后,同瞻春日旻”的句子,此刻读来,仿佛带着一丝无奈的沉重。岁寒未尽,而眼前的道路,似乎布满了新的、更加复杂的冰霜与荆棘。
她抬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他此刻,一定也很疲惫,很为难吧?前朝的压力,后宫的暗流,太子的病情,千头万绪……
就在这时,窗外廊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鸟儿啄食的“嗒、嗒”声。江雨桐心中一动,示意秦嬷嬷去看看。秦嬷嬷走到窗边,片刻,捏着一枚温热的鹅卵石回来,
江雨桐接过,展开。上面的字迹依旧陌生,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得急促潦草,甚至有些凌乱:
“胡雀非主,南风借力。癸水虽涸,余脉未绝。选妃之议,投石问路。金鳞逆波,暗礁潜藏。慎尔舟楫,莫问归航。**”
胡雀(胡汝宁)并非主谋,是有人借“南风”(南方势力或朝中其他派系)之力投石问路!“癸水”网络主干虽被摧毁,但残余脉络未绝!选妃争议只是个开始,是试探!皇帝(金鳞)强硬驳回,但水下还有隐藏的“暗礁”(其他阴谋或阻力)!警告她务必小心,不要多问,静观其变!
这警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明确地指出了朝堂争议背后的推手,并预示了更大的风波。江雨桐捏着纸笺,指尖冰凉。南方……那些走私网络背后的“贵人”,竟然还能将触手伸到朝堂之上,掀起这样的风波?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扰乱朝廷,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
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这深宫,这朝堂,就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底的漩涡,刚刚挣脱一个,又有一个更凶险的,正在前方缓缓张开巨口。
而此刻,遥远的南方,泉州港外。一艘没有任何标识、但船体线条流畅、明显优于普通商船的海船,正缓缓驶入一处偏僻的私人码头。船上下来数人,皆作商人打扮,但举止气度与寻常海商迥异。为首一人,面容被宽大的斗笠遮住,登上一辆早已等候的、毫无特征的马车。马车驶入泉州城中一处幽静的宅院。
宅院书房内,一名身着锦袍、面容富态、眼中却精光内敛的中年男子,正对着一幅巨大的海图沉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进来的斗笠人。
“东主,京师消息,‘石头’投出去了,水花不小。那小皇帝挡了回去,但池子已经搅浑了。” 斗笠人声音低沉,带着闽地口音。
被称作“东主”的中年男子,正是沿海那几家涉嫌走私、并与“癸”字符号有牵连的大商号之一的实际掌控者,姓颜。他微微一笑,笑容却毫无温度:“挡回去才好。挡回去,才会有人着急,有人不满,有人……想找新的出路。咱们海上走的货,陆上缺的‘引子’,总要有个稳妥的去处。京师那潭水,越浑,对咱们越有利。告诉京里的人,耐心些,风,总要一阵一阵地刮。”
(第四卷 第10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