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看了皇帝一眼,心中暗叹,知道皇帝此刻心绪必定复杂,也不再多言,只道:“陛下圣明。老臣只是提醒一句,并无他意。如今太子殿下静养,皇后娘娘亦需安宁,朝局稳定为第一要务。任何可能扰动宫闱、影响前朝之事,皆需慎之又慎。”
“朕明白,有劳先生费心。” 林锋然点了点头。
送走徐光启,林锋然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连徐光启这样老成持重、一心为公的臣子都听到了风声,专门来提醒,可见此事引起的关注,远比他预想的要快,要广。明日江雨桐一旦踏入宫门,无数双眼睛便会盯住仁寿宫,盯住她,也会盯住他这里的反应。
他坐回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嗒、嗒”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倒计时的鼓点。明日,巳时……
与此同时,江府官邸内的气氛,与乾清宫的紧绷焦灼截然不同,却同样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凝滞。
江雨桐起得很早。天色未明,她便已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的靛蓝色缎面交领长袄,下系月白色百褶裙。颜色素净,样式端庄,既符合她“故臣之女”、“有功女官”的身份,又不会显得过于招摇或寒酸。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用两支素银簪子固定,那支萱草玉簪被她用柔软的绸布包好,贴身收藏在最里层。脸上未施脂粉,只淡淡匀了点滋润的面脂,让气色看起来不至于太过苍白。
秦嬷嬷红着眼圈,为她整理衣襟袖口,嘴里忍不住絮叨:“姑娘,当真……不再想想?要不,奴婢再去求求冯公公,或者……托人给陛下递个话儿?太后娘娘她……”
“嬷嬷,” 江雨桐轻轻握住秦嬷嬷粗糙的手,声音平静而坚定,“太后慈谕召见,是恩典,亦是规矩。我们遵旨而行便是,不必多想,也不必多求。” 她看着秦嬷嬷担忧的脸,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心里有数。你去看看车轿备好了没有,再检查一下带进宫的东西,务必周全,莫要失了礼数。”
秦嬷嬷见她如此,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抹了把眼泪,转身去张罗。
江雨桐独自走到窗边。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给这座沉寂的庭院镀上一层清冷的淡青色。她望着皇城的方向,那里殿宇连绵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心境,竟真的如她所表现的那般平静。昨夜的辗转反侧、思绪万千,在今晨梳洗更衣、直面现实的这一刻,反而沉淀了下来。该想的都想过了,该做的准备也都做了。恐惧、忧虑、委屈、不甘……这些情绪依然存在,但已被她强行压在了心底某个角落,用一层名为“理智”与“清醒”的硬壳紧紧包裹。
她细细梳理了与皇帝相识以来的点滴。从最初的戒备与好奇,到逐渐的欣赏与共鸣,再到那无法言说、却日益清晰的情愫,以及最后雪夜中绝望的相拥与沉重的誓言……每一步,似乎都走得身不由己,却又步步惊心。这份感情,始于微末,发于患难,却注定不见容于礼法宫规,更被卷入了这帝国最核心的权力与阴谋漩涡。
太后召见,是福是祸?此刻再去揣测已无意义。但无论太后意图如何,她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她是江源之女,是曾受皇封的尚宫,是“护持有功”之人。她只需牢牢记住这几个身份,守住该守的礼,说出该说的话,不问不言之事,不露不该露之色。至于太后是否能看穿她与皇帝之间那隐秘的牵连,是否会借此发难……那已非她所能控制。
她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深宫最尊贵的女人面前,保持最后的体面与尊严。不卑,不亢,不乞怜,也不强求。
“姑娘,车轿备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 秦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哽咽。
江雨桐收回目光,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她童年记忆、又庇护了她离宫后短暂安宁的书房。然后,她挺直脊背,对秦嬷嬷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主仆二人走出房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已停在院中,两名被高德胜暗中安排、扮作普通家丁的精悍汉子垂手侍立在侧。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江雨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稳了稳心神,迈步走向轿子。就在她即将俯身入轿的前一刻,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对面巷口转角处,一道有几分眼熟的、佝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消失在巷子深处。
是那个曾在集贤苑外、在梅林附近出现过的神秘人?她的心猛地一跳,但动作并未停顿,神色也未有丝毫变化,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平静地坐入轿中,放下了轿帘。
“起轿——” 秦嬷嬷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轿子被稳稳抬起,吱呀呀地驶出官邸大门,向着那座巍峨肃穆、又危机四伏的皇城,缓缓行去。
晨光渐亮,街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年节行人。轿子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碾过未化的残雪,距离紫禁城越来越近。轿内,江雨桐闭目端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那枚紧贴胸口的萱草玉簪,传来一丝微弱的、却坚定存在的暖意。
而在她看不见的暗处,那两道奉命“看着”江府的精悍身影,也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缀在了轿子后方。更远处,几道来自不同方向、含义不明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扫过这辆驶向宫城的青呢小轿。
仁寿宫,慈宁门,太后……就在前方。
风暴将至,而她,已孤身赴约。
(第五卷 第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