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前些年在宫里,帮着皇后料理文墨,编纂书籍,听说很是勤勉。” 太后放下茶盏,话题似乎转到了宫中,“去岁宫里不太平,你能在那等关头,护持太子,稳定宫闱,很是不易。这份功劳,皇帝和皇后心里是记着的,哀家……也有所闻。”
终于提到了“护持太子”和“功劳”。江雨桐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臣女分内之事,不敢言功。皆是陛下洪福,太子殿下吉人天相,皇后娘娘统领有方。臣女不过略尽绵薄,幸未辱命。”
“不居功,不自矜,是好的。” 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和,“只是,哀家也听说,你因着去岁劳累,又受了些惊吓,身子不爽利,故而出宫将养。如今……可大好了?”
来了。江雨桐微微吸气,知道关键处到了。“劳太后娘娘挂怀。臣女本是微末之躯,去岁宫中事繁,确有些精力不济,加之旧疾偶发,太医言宫中喧杂,不利静养,故斗胆恳请出宫调理。如今将养了些时日,已无大碍。”
“既无大碍,便好。” 太后微微颔首,手指缓缓拨动着佛珠,“这宫里啊,看着花团锦簇,实则冷暖自知。有时候,退一步,未必不是海阔天空。你能懂得适时进退,保全自身,很是难得。”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开导,赞扬她懂得“进退”。但落在江雨桐耳中,却品出了更深的意思——太后在暗示她,出宫是明智的,是“退一步”,是“保全自身”。那么,接下来的意思便是……不要再“进一步”了?
“太后娘娘教诲,臣女谨记。” 江雨桐垂首应道,不置可否。
太后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她出宫后的生活,住在旧邸可还习惯,日常如何打发时间,语气家常,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故人之女的长辈。
江雨桐一一恭敬回答,言简意赅,既不诉苦,也不刻意显得超脱,只说自己看看书,养养花,偶尔料理一下父亲留下的藏书,日子倒也清净。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始终保持着一种温和而疏离的平衡。太后没有问任何关于皇帝、关于皇后、关于“选秀”的敏感话题,江雨桐也绝不主动提及半分。时间在檀香与茶香中静静流淌。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太后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倦色,轻轻按了按额角。
“哀家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说会儿话便觉得乏了。” 太后温声道,“你能来陪哀家说说话,哀家心里高兴。你父亲是忠臣,你也是个好孩子。日后在宫外,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有什么难处……”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若有深意地掠过江雨桐平静的面容,“或许,可以托人递个话到仁寿宫。哀家虽不管事,但说几句话,总还是能的。”
这看似是承诺,是恩典,但江雨桐听在耳中,却品出另一层意思——这是在告诉她,她的动向,太后可能会关注;若有“不妥”,太后也会知道。
“臣女谢太后娘娘隆恩。太后娘娘凤体康健,是臣女等之福。臣女不敢搅扰娘娘清静。” 江雨桐起身,再次敛衽下拜。
“好了,去罢。李芳,替哀家送送江姑娘。” 太后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倦了。
“臣女告退。” 江雨桐行礼,然后跟着悄然出现的李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走出仁寿宫正殿,被冬日上午冰冷的空气一激,江雨桐才发觉,自己后背的内衫,竟已被一层薄汗浸湿。方才的对话看似平淡,实则步步惊心,每一句都需要仔细揣摩,谨慎应答。太后的态度温和却高深莫测,那些看似关怀的话语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是警告?是安抚?还是……某种她尚未看透的图谋?
李芳将她送至宫门口,便止步,躬身道:“江姑娘慢走。太后娘娘的话,姑娘需仔细体会。”
江雨桐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李公公提点。臣女告退。”
她转身,再次踏上那漫长而寂寥的宫道。来时悬着的心,并未因觐见的“平和”而放下,反而因太后最后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和李芳的“提点”,变得更加沉重不安。
太后到底想做什么?
而就在江雨桐的轿子离开仁寿宫范围不久,一直“静修”的太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望着暖阁门口的方向,眼中哪里还有半分倦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洞察世事的幽深。
侍立一旁的,并非李芳,而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精亮的老嬷嬷——正是太后真正的心腹,苏嬷嬷。
“娘娘,您看这江氏……” 苏嬷嬷低声询问。
“是个聪明剔透的孩子,心思也正,难得。” 太后的手指缓缓捻动佛珠,声音平静无波,“比哀家想象中,还要沉得住气,也……还要清醒。”
“那娘娘为何还……” 苏嬷嬷有些不解。太后今日看似只是寻常叙旧,并未如她之前猜测的那般,或敲打,或拉拢。
“哀家不是皇帝,也不是皇后,更不是那些急着往皇帝身边塞人的宗亲勋贵。” 太后淡淡道,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哀家只是这深宫里,一个活得够久、见得也够多的老太婆罢了。有些人,有些事,强求不得,也阻拦不得。但哀家活到这岁数,总还有些事情,是看得明白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仿佛自语:“这宫里,太‘静’了不好,容易生妖孽;太‘闹’了也不好,容易出祸端。如今这‘选秀’的风一起,不知多少人要往里跳,多少脏的臭的,要借着这股风飘进来。皇帝……他心里未必不明白,可有些事,身在其位,便是明白,也由不得他。”
“那江氏……” 苏嬷嬷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是个变数。”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一个不该出现,却又偏偏出现了的变数。她能让皇帝‘乱’,或许……也能让某些藏在深处的‘鬼’,现出原形。哀家今日见她,一是想看看,这个让皇帝失了方寸、也让某些人坐立不安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二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是给她,也给这宫里的某些人,提个醒。有些线,不是那么好碰的;有些局,也不是谁都能置身事外的。”
“娘娘是觉得……安王那边,还有南边……”
太后抬手,止住了苏嬷嬷的话,眼中厉色一闪而过:“水月庵的静安,李芳的同乡……安王府的南货……哼,真当哀家老眼昏花,什么都看不见、听不着么?他们想借哀家的仁寿宫当幌子,行那些鬼蜮伎俩,也得看哀家答不答应!皇帝年轻,有些事不好动手,有些线不好斩断。那哀家这个老太婆,就替他……敲敲边鼓,清清场子。”
她看向苏嬷嬷,吩咐道:“去,把哀家那对羊脂玉的平安扣找出来,明日让李芳出宫一趟,悄悄给江氏送去。就说……哀家见她气色虽稳,但眉间隐有忧色,这平安扣予她,愿她平安康泰,勿忧勿惧。”
平安扣?悄悄送去?苏嬷嬷一愣,随即恍然,太后这是明着赏赐,暗里传递信号——她关注着江雨桐,也希望(或要求)江雨桐“平安康泰,勿忧勿惧”,这既是安抚,也是一种无形的……保护与制约。
“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苏嬷嬷躬身应下,心中对太后的谋算,更是敬佩了几分。娘娘这步棋,看似闲散,实则深谋远虑,既敲打了暗中勾结的宵小,也稳住了可能搅动风云的变数,更在皇帝、皇后、乃至朝野各方势力之间,落下了一颗只有她自己才懂得用意的棋子。
暖阁内,檀香袅袅。太后重新闭上眼睛,手中佛珠不急不缓地捻动,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与部署,从未发生。只有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深宫生存者的冰冷与了然。
风暴将至,无人能独善其身。而这深宫中最年长的猎手,已然悄无声息地,选好了自己的观察位置,也布下了第一道,若有若无的丝线。
(第五卷 第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