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桐站在原地,望着苏嬷嬷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太后、警告、玉扣、水月庵、妙峰山、癸踪……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交织碰撞,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焦点——京西妙峰山,三日内,必有大事发生!
她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尽快将信息传递给林锋然,用她自己的方式。同时,太后这条线……或许真的可以冒险一用?但必须万分小心。
午时,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刚批阅完一批关于追查安王党羽、整顿京营的急奏,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冯保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各方消息。
“皇爷,江女史那边,上午的议事已毕,章程初定。不过……议事时,翰林院有位王编修,对女史调阅海防图志之事,略有微词,被女史不软不硬地挡回去了。” 冯保禀道。
林锋然眼中寒光一闪:“记下那个王编修。日后寻个错处,打发出去。再有人敢对女史职责妄加置喙,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冯保心领神会,又道,“还有,仁寿宫苏嬷嬷,在女史散值后,特意等在路上,说了几句话。咱们的人离得远,听不真切,但似乎提到了‘玉扣’和‘京西’。”
太后又插手了?还提到了“京西”?林锋然眉头紧锁。京西……妙峰山就在京西!难道太后也察觉了什么?
“陛下,江女史递了份条陈进来,说是关于整理典籍的一些初步思路,请陛下御览。” 高德胜捧着一份素面奏折进来。
这么快就有条陈了?林锋然接过,展开。奏折字迹工整清秀,前半部分确实是关于典籍分类、校勘原则等事务性内容,条理清晰,可见用心。但看到后半部分,他的目光骤然凝住。
“……臣在调阅闽、浙、粤海防地方志时,见前朝记载,东南海疆有‘颜’氏豪商,富可敌国,交通番夷,甚或与‘癸’字符号之隐秘商号有所牵连。其势曾一度深入内河,染指漕运。去岁宫闱之变,逆党所用邪术,亦有‘癸’字符号之影。 今逆首安王在逃,南方‘颜’氏闻风遁海。臣思之,此等势力,盘根错节, 绝非仅限于东南一隅。其残党余孽,或有联络京师内外,图谋不轨之可能。京师西郊妙峰山等地,向为官民进香、权贵别业聚集之所,人员繁杂,山林深密。若有奸人藉此为掩护,潜藏密谋,不可不防。臣愚见,或可着有司,以巡查治安、防备山火等名义,加强该等地域之警戒与探查,防患于未然。 此乃臣翻阅典籍时偶有所得,兼及联想,惶恐上陈,伏乞陛下圣鉴。”
没有提及任何神秘警告,只将父亲线索、官方记载、宫变邪术、安王南逃等已知信息串联,得出“癸”字符号与南方颜氏勾结,其残党可能潜伏京师,尤其需注意西郊如妙峰山等复杂之地,建议加强警戒探查。逻辑严密,有理有据,完全像是一位尽职的女史,在整理典籍时“偶有所得,兼及联想”的合理推测与建议。
但林锋然何等敏锐,立刻从中读出了更深层的急迫与警示!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最重要的情报!她怀疑甚至确认,妙峰山有问题!“癸”字符号的残党要在那里聚集或行动!时间很可能就是警告中说的“三日内”!
他猛地合上奏折,眼中杀机毕露。好大的胆子!刚刚经历宫变,竟然还敢在京师近郊、天子脚下图谋不轨!是垂死挣扎,还是另有更大图谋?
“冯保!” 他沉声喝道。
“奴婢在!”
“立刻传骆思恭!让他调派最精干的锦衣卫好手,便衣潜入京西妙峰山周边,给朕细细地搜,悄悄地查! 重点注意异常的香客、陌生的住户、形迹可疑的僧道、以及任何可能与南方口音、‘癸’字符号、邪术物品相关的人与事!记住,是暗中查探,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打草惊蛇! 一有发现,立刻密报!”
“是!奴婢这就去!” 冯保也意识到事态严重,匆匆离去。
林锋然重新展开那份奏折,目光落在最后那工整的字迹上,冷硬的眼神深处,泛起一丝复杂的柔情与忧色。她用了最聪明、也最安全的方式提醒了他。但这也意味着,她很可能也身处危险信息的中心,甚至可能已被幕后之人注意。
“高德胜,” 他低声道,“加派一倍人手,暗中护卫集贤苑。告诉西边去,必须立刻、马上报与朕知! 没有朕的明确旨意,不许**她离开紫禁城半步!”
“是!奴婢明白!”
林锋然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边天际。冬日午后的阳光苍白无力,远山轮廓模糊。妙峰山……那里究竟藏着什么?是“癸”字符号最后的反扑,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而他的雨桐,那个刚刚与他立下生死契约的女子,此刻又在想什么?她会不会……因为担忧,因为那份“风雨同舟”的契约,而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
与此同时,集贤苑书房内。
江雨桐刚刚用簪花小楷,仔细临摹了一份妙峰山简易地形图(从内府收藏的《京畿舆图》中摘录),并在几处易于藏匿、或曾有香客提及的“僻静庵堂”、“废弃山舍”旁,做了小小的标记。
她将地形图与自己写好的、关于“癸”字符号与南方颜氏关联的详细分析(隐去了父亲线索和警告来源)放在一起,小心封入一个普通的文书袋。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
“臣 江雨桐 谨奏:兹 有 查阅 典籍 所 得 一 二 愚 见,及 对 京 西 妙 峰 山 一带 地 形 之 粗 浅 标 绘,或 可 供 有 司 巡 查 参 考。 伏 乞 陛 下 赐 览。”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目、又能将更详细情报送出的方式。以“补充材料”、“供巡查参考”的名义,随同之前的条陈一起递上。
她将文书袋和奏片放在一起,唤来秦嬷嬷:“嬷嬷,将此文书,送到通政司寻常奏事处,按制递入即可。”
“是。” 秦嬷嬷接过,犹豫了一下,“女史,您……脸色不大好,要不要歇歇?”
“我没事,去吧。” 江雨桐温和地笑了笑。
待秦嬷嬷离开,书房内重归寂静。江雨桐走到窗边,望着西边天空。夕阳西下,将天边云层染上一层凄艳的橙红,仿佛预示着不祥。
苏嬷嬷的提醒,皇帝的部署(她相信他看到条陈后一定会行动),自己的情报……能做的似乎都做了。但那种山雨欲来、而自己却被困宫墙之内的无力感,却愈发强烈。契约言“风雨同舟”,难道她只能在这里等待消息,祈祷一切平安吗?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对羊脂玉平安扣上。
太后的线,皇帝的网,她自己的心。三条路,三个选择,或许都将在这京西的暮色中,交汇于一点。
(第五卷 第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