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 林锋然沉吟道,“妙峰山那边,让骆思恭准备好,随时可以动手。但时机要把握好,朕要人赃并获,更要挖出他们背后的主使和目的!告诉骆思恭,可以适当……打草惊蛇,看他们会往哪里跑,和什么人联系!”
“是!”
冯保退下后,林锋然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久久凝在京西那片起伏的山峦标记上。妙峰山……那里藏着的,究竟是垂死挣扎的余孽,还是一个针对他、或者针对雨桐的更大陷阱?雨桐通过文书递来的情报至关重要,但她本人,此刻是否也因这情报而处于某种看不见的危险之中?
契约既立,他绝不容许她再有闪失。
亥时,集贤苑书房。
秦嬷嬷搬来的樟木箱里,除了几本寻常的野史笔记,江雨桐还“意外”地翻出了两本纸张格外脆黄、边角有烧灼痕迹的薄册。封面无字,里面的字迹也潦草模糊,像是匆忙写就的私人札记,夹杂在一些地理游记之中。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并非父亲笔迹,但能被父亲如此隐秘地收藏(甚至伪装成普通游记),必定非同小可。她凑近灯烛,屏息细看。
一本似是前朝某位谪居东南的官员的随笔,里面零散记载着闽地一些“淫祠野祀”,提到“有‘癸’水之神,信者秘祭,以奇药香料为供,能惑人心,驱使鬼蜮” 等语。另一本更诡异,像是一位云游僧人或道士的见闻录,其中一页提到“京西妙峰,有古洞,传为前元某妖道炼药所。 本朝初,曾有番僧于此暗设祭坛,行‘癸’符之术,后为官府所毁,然余址犹存,偶有宵小窥伺**。”
妙峰山古洞!前元妖道!番僧!“癸”符之术!这些记载,与她收到的警告、皇帝的探查,乃至父亲海图上的批注,完全吻合!“癸”字符号在妙峰山有历史渊源!那里很可能就是他们在京师的一个重要据点或祭祀场所!
江雨桐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绝不是巧合!父亲收藏这些,绝非偶然兴趣,他很可能在调查“癸”字符号时,就注意到了妙峰山这个地点!甚至他当年察觉危险,是否也与妙峰山有关?
她必须立刻将这些发现告诉林锋然!但夜已深,如何传递?再走通政司寻常渠道太慢,且容易引人注意。动用“萱草叶”朱笔渠道?那是紧急情况下的最后手段,且需要可靠之人传递……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对羊脂玉扣上。太后……苏嬷嬷说“玉扣在,路便在”。如果太后真的也在查“癸”字符号,甚至可能与皇帝有某种默契(至少不反对),那么通过这条线,是否能将消息更快、更安全地递到皇帝手中?或者,至少能试探出太后的真实态度?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一旦太后别有用心,她等于是自投罗网,也将皇帝置于被动。但若太后确有查案之心,这条线或许比“萱草叶”更快捷、更隐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警告中的“三日”已过去近两日。不能再犹豫了。
江雨桐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最小的素笺,用最简洁的字写道:“妙峰古洞,‘癸’符旧址。 父藏札记可证。 急。” 然后,她将这张纸条,与那本记载妙峰山古洞的残破册子中相关的一页撕下(小心地沿装订线,尽量不损及其他内容),一起用一小块油纸包好。
然后,她拿起那对羊脂玉扣中的一只,用一块干净的绢帕,将其与油纸包紧紧裹在一起,打了一个特殊的、不易松脱的结。
“嬷嬷。” 她唤来一直在外间打盹的秦嬷嬷。
“女史?” 秦嬷嬷揉着眼睛进来。
“你明日一早,天不亮就去神武门内左近,那里有个专收各宫浆洗衣物的老哑婆,你认得吧?” 江雨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秦嬷嬷愣了一下,点头:“认得,那婆子在宫里几十年了,又聋又哑,但浆洗手艺好,不少娘娘宫里的精细衣物都交给她。”
“你去找她,把这个绢帕包交给她。” 江雨桐将包裹塞进秦嬷嬷手中,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问。她若收下,你便回来;她若不收,或问什么,你便说是我让你送去的‘洗衣赏钱’,她自会明白。记住,此事关乎重大,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秦嬷嬷看着她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决绝的眼神,虽然心中惊疑恐惧,但还是重重点头:“老奴明白!老奴拼了命,也一定办到!”
“去吧,现在就去歇着,养足精神。明日务必小心。” 江雨桐松开手,感觉手心一片冰凉。
送走惶惑不安的秦嬷嬷,江雨桐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望着跳动的烛火,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以及一种孤注一掷后的奇异平静。她终究还是动用了太后给的线,选择了那条最险的路。
是生路,还是绝路?是助力,还是陷阱?
她不知道。她只知,契约既立,风雨同舟。她不能只是等待,必须做些什么,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仿佛无数鬼魅在暗处窃窃私语,等待着黎明前最后的收割。
而在遥远的京西,妙峰山深沉的夜色中,那处名为“清虚观”的废弃道观地下,昏黄跳跃的灯火,映照出几张神色诡秘、正在低声密议的面孔,以及墙壁上,那若隐若现、令人不寒而栗的—— “癸” 字符纹。
(第五卷 第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