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弹劾?” 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眼中讥诮更浓,“管 得 过 来 吗? 弹 劾 得 动 吗? 你 弹 劾 张 家 的 庄 子, 李 家 就 是 张 家 的 姻 亲; 你 查 慈 恩 寺 的 田, 护 国 寺 的 方 丈 可 能 就 是 某 位 老 王 爷 的 替 身 僧! 更 别 说, 有 些 寺 庙 , 本 就 是 …… 是 一 些 人 用 来 办 ‘ 特 别 的 事’的 地 方, 水 深 得 很。 多 一 事 不 如 少 一 事, 何 必 去 捅 那 马 蜂 窝?**”
“特别的事”?“水深得很”?太后几乎是在明示了!江雨桐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这印证了她的猜测——某些寺庙,不仅是隐匿田产、逃避税赋的壳子,更是进行各种不可告人勾当(走私、邪术、结党?)的巢穴!而这背后,牵扯着盘根错节的权贵网络!
“那……依太后娘娘看,如今陛下欲在大 兴、** 宛 平 试行新法,清丈田亩,核实丁粮,是否会……触到这‘马蜂窝’?” 江雨桐将话题引向当前,问得更加直接了些。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谨慎与伪装,直抵她真正担忧的核心。良久,太后才缓缓道:“皇帝有心革弊,是好事。只是这马蜂窝,扎在那里几十年了,里头的蜂啊,可不是吃素的。清 丈 田 亩? 你 清 得 了 明 面 上 的, 清 得 了 那 些 挂 在 ‘ 功 德 簿’上、 写 在 ‘ 施 舍 契’里 的 吗? 就 算 你 铁 面 无 私, 一 寸 寸 量 过 去, 人 家 就 不 能 让 ‘ 地 ’ 自 己 说 话, 或 者 让 ‘ 人’闭 嘴 吗?”
让“地”自己说话?让“人”闭嘴?这是何等赤裸的威胁!暗示对方可能会伪造地契、制造土地纠纷,甚至……杀人灭口?
“哀家老了,这些话本不该说。” 太后疲惫地闭了闭眼,重新捻动佛珠,“只是看你年纪轻轻,一头扎进这故纸堆,怕你不知深浅。有些线头,扯出来,带出的可能是一 大 滩 甩 不 掉 的 污 泥 , 还 有 藏 在 泥 里 的 毒 蛇。 你好自为之吧。若 真 想 寻 根 究 底, 不 妨 去 查 查…… 嘉 靖 三 十 二 年 , 京 西 ‘ 水 月 庵’附 近, 那 场 莫 名 其 妙 的 大 火 , 烧 掉 的 究 竟 是 什 么。 也 许, 那 灰 烬 里, 还 有 点 没 烧 完 的 东 西。”
水月庵!又是水月庵!太后再次主动提到了这个地方!而且明确指向嘉靖三十二年的一场大火!那场火,烧掉了什么关键证据?太后是在给她指一条更具体的调查方向,还是想将她引向某个更危险的境地?
“臣……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江雨桐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应道。
“好了,哀家乏了,你退下吧。记住,守 好 你 的 书, 有 些 事, 看 见 了, 未 必 要 说; 知 道 了, 未 必 要 管。 这 宫 里, 有 时 候, ‘ 难 得 糊 涂’四 个 字, 能 保 命。” 太后挥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江雨桐行礼退出暖阁,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羊脂玉扣。太后今日的话,信息量巨大,几乎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测,并且将“水月庵”这个关键节点再次推到了面前。那条“活着的档案”,果然知道得更多,但也更加危险莫测。
午后,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仔细听着江雨桐复述太后的每一句话(当然,她略去了关于自身安危的警示,只聚焦于田产、寺庙、水月庵大火等内容)。他的脸色随着她的叙述越来越沉,尤其在听到“让地自己说话”、“让人闭嘴”以及“水月庵大火”时,眼中已是寒冰一片。
“果然……沆瀣一气,无法无天!” 他冷冷道,拳头捏紧,“看来,这‘摊丁入亩’要动的,不只是明面上的租子,更是他们几十年经营起来的黑窝子!怪不得急了眼。”
“陛下,太后提及水月庵嘉靖年间大火,或许是一条线索。是否可派人暗中查访当年旧案卷宗,或寻访可能知情的老人?” 江雨桐建议道。
“朕会安排。” 林锋然点头,看向她的目光复杂,“太后她……还说了别的吗?关于你自身?”
江雨桐微微一顿,垂下眼帘:“太后娘娘让臣……守好书,有些事,难得糊涂。”
林锋然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她是在提醒你,也是……在提醒朕。这潭水太深,牵扯太广。但事已至此,朕没有退路。” 他顿了顿,“你提供的这些情况至关重要。清丈田亩,必须进行,但方法要变。不能只靠地方官,朕要派巡 查 御 史, 持 朕 密 旨, 会 同 顺 天 府 、 户 部 精 干 人 员, 组 成 专 案 班 底, 直 接 赴 大 兴 、 宛 平! 重 点 就 是 给 朕 查 那 些 挂 着 寺 庙 、 勋 戚 名 头 的 田 产! 凡 有 疑 点, 一 查 到 底! 朕 倒 要 看 看, 是 他 们 的 马 蜂 窝 硬, 还 是 朕 的 王 法 硬!**”
他这是要绕过可能被渗透的地方官僚系统,直接派中央专案组下去,摆出了强硬姿态。但同时,他也知道此举风险。
“至于你,” 他看向江雨桐,语气放缓,“继续整理你的典籍。太后提到的‘水月庵大火’及前朝相关旧档,你留心搜集。但切记,只 在 故 纸 堆 中 寻 找, 不 要 有 任 何 实 地 探 查 或 接 触 外 人 的 念 头。 冯 保 会 派 人 去 查 实 地。 你 的 安 全, 是 第 一 位。**”
“臣明白。” 江雨桐应道。她知道,自己能做的,目前确实只有这些。
傍晚,江雨桐回到集贤苑书房,开始着手搜集一切与“水月庵”及“嘉靖三十二年火灾”相关的记载。这项工作并不容易,许多细节可能早已被有意无意地抹去或混淆。
然而,就在她埋头故纸堆时,秦嬷嬷又神色不安地进来,手中拿着一个没 有 署 名、** 也 没 有 封 口 的 普 通 信 封。
“女史,这……这是打扫庭院的小太监在咱们苑门门 缝 里 发 现 的, 就 塞 在 那 里。 老 奴 问 了, 没 人 看 见 是 谁 放 的。”
又来?江雨桐心头一紧,接过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歪歪扭扭、仿佛用左手写就的几行字:
“王 教 谕 乃 知 情 人, 欲 揭 大 兴 ‘ 隐 田’黑 幕, 尤 涉 ‘ 水 月 庵’旧 产。 今 被 监 视, 恐 不 测。 彼 昨 日 欲 见 女 史, 乃 求 一 线 生 机。 若 有 心 , 可 秘 遣 人 至 大 兴 县 城 隍 庙 后 巷 第 三 家 , 门 前 有 断 槐 者 , 或 可 一 见。 切 勿 声 张, 切 勿 用 官 府 人。 阅 后 即 焚。**”
王教谕是知情人!涉及“水月庵”旧产!现在被监视,恐有危险!昨日求见是为了求生!这封信,是示警,也是求助,更是一个诱饵?还是陷阱?
江雨桐捏着信纸,指尖冰凉。皇帝明令禁止她接触外人,尤其是涉事者。太后暗示“难得糊涂”。这封信却将一条可能通往部分真相、但也明显布满风险的道路,赤裸裸地推到了她面前。
她去,可能落入圈套,自身难保,也会打乱皇帝部署。她不去,那位王教谕可能真的会“被闭嘴”,一条重要线索就此断绝。
窗外,暮色渐浓,寒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书房内,烛火跳动,将她沉思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故纸堆的灰烬尚未冷透,现实的血腥威胁已抵门缝。是遵循帝后之命明哲保身,还是遵从本心与契约精神冒险一探?深宫的女史,再次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
(第五卷 第2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