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晨,仁寿宫。
太后孙氏的气色比昨日更差了些,咳嗽也频繁了。苏嬷嬷侍立一旁,脸上带着忧色。
“娘娘,太医说了,您这是心 火 郁 结, 外 感 风 寒, 需 好 生 静 养, 不 可 再 劳 神。” 苏嬷嬷劝道。
太后摆了摆手,用帕子掩口咳了几声,才缓过气来:“静养?这宫里宫外,乌烟瘴气,哀家能静得下来吗?” 她目光瞥向窗外,“皇帝那边,有什么动静?”
“昨日江女史又来了一趟,问了田产旧档的事。陛下那边,似乎已决意派专 案 人 员 赴 大 兴 、 宛 平 清 丈。 另 外……” 苏嬷嬷迟疑了一下,“昨 夜, 有 人 在 集 贤 苑 门 缝 塞 了 封 匿 名 信, 提 到 了 大 兴 的 王 教 谕 和 ‘ 水 月 庵’。 江 女 史 已 将 信 转 呈 陛 下。**”
太后闻言,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嘲讽,又似是悲悯。“动作真快啊……这就沉不住气了?还是觉得,拿捏住一个女子,就能让皇帝投鼠忌器?” 她摇摇头,“皇帝不是先帝,那江氏……也不是寻常女子。这步棋,走得急了,也走得臭了。”
“那娘娘,咱们……”
“咱们什么也不做。” 太后重新捻动佛珠,语气恢复平静,“该提点的,哀家已经提点了。该给的‘路’,哀家也给了。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哀家老了,没精神理会这些了。只 是……” 她顿了顿,看向苏嬷嬷,“你 想 法 子, 不 动 声 色 地 提 醒 一 下 江 氏 身 边 那 个 老 嬷 嬷, 就 说 近 日 宫 外 不 太 平, 让 她 们 主 仆 二 人, 尤 其 是 江 氏, 饮 食 起 居 务 必 格 外 小 心, 不 是 熟 脸 熟 人 经 手 的 东 西, 一 概 不 要 碰。**”
“奴婢明白。” 苏嬷嬷心领神会,这是太后在不动声色地给予最后一层保护。太后虽然嘴上说不管,但终究……还是对那聪慧隐忍的女子,存了一丝不忍。
“对了,” 太后忽然想起什么,“那 个 ‘ 水 月 庵 大 火’的 旧 档, 哀 家 记 得 好 像 不 是 在 ‘ 玄 字 库’, 而 是 …… 在 顺 天 府 或 五 城 兵 马 司 某 年 的 灾 异 记 录 里 有 零 星 提 及。 你 若 有 机 会, 也 可 以 ‘ 无 意 间’让** 江 氏 知 道 这 个 。” 这又是一个关键的提示,将调查方向从宫廷秘档引向地方常规档案,更安全,也更可能找到切实记录。
“奴婢记下了。”
午后,集贤苑。
江雨桐收到了秦嬷嬷转述的、来自苏嬷嬷的“提醒”。她心中微暖,知道这必然是太后的意思。太后看似超然,实则仍在以她的方式关注着,甚至提供着帮助。这让她对那位深宫老人家的观感,愈发复杂。
同时,她也从高德胜那里得到了皇帝的回音:已知悉,已安排,勿忧,静候,务必谨慎。
简洁,但让她安心。她知道他已在行动,这就够了。她将太后的新提示也通过秦嬷嬷递了出去,然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典籍整理”的本职上,继续在故纸堆中搜寻关于“水月庵大火”的任何可能记载,按照太后提示的方向,她开始留意顺天府及五城兵马司的旧档。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申时,典簿厅。
江雨桐正在与两位翰林编修核对一批前朝奏疏的归类,一名小太监匆匆进来,禀报道:“江女史,顺 天 府 派 人 送 来 几 箱 旧 档, 说 是 按 陛 下 旨 意, 将 部 分 与 京 畿 田 亩 赋 役 相 关 的 陈 年 卷 宗 送 来, 供 女 史 整 理 参 考。”
皇帝的旨意?江雨桐心知,这恐怕是皇帝以“整理典籍”为名,将可能涉及“隐田”线索的地方档案也调集过来,方便她查阅,同时也是一种保护——将可能有危险的调查置于宫廷之内、他的眼皮底下。
“抬进来吧。” 她吩咐。
箱子很沉,搬进来后,她让属官们继续手头工作,自己则亲自开箱检视。里面果然是顺天府历年关于田土纠纷、赋役征收、灾异上报(包括火灾)的零散卷宗,许多纸张已泛黄发脆。
她耐心地一份份翻阅。在翻到一箱标着“嘉 靖 三 十 年 至 三 十 五 年 杂 项 记 录”的故纸堆时,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是一份嘉 靖 三 十 二 年 秋 , 五 城 兵 马 司 西 城 指 挥 使 的 值 守 日 志 副 本。在一条关于“西 山 脚 下 民 居 失 火, 扑 救 及 时, 未 延 邻 舍”的寻常记录下方,有一行极不起眼的、似乎后来添上去的备注小字:
“是 日 西 时, 亦 接 报 西 山 ‘ 水 月 庵’后 厨 房 走 水, 因 地 僻 人 稀, 及 至 赶 到, 庵 堂 已 毁 大 半。 庵 中 仅 一 老 尼 并 二 幼 徒, 皆 殁 于 火。 疑 为 油 灯 倾 覆 所 致。 然 附 近 山 民 有 言, 火 起 前 曾 闻 庵 中 有 男 女 争 执 之 声, 且 见 有 数 骑 黑 衣 人 自 后 山 疾 驰 而 去。 因 无 实 据, 未 敢 深 究, 仅 录 此 存 疑。”
找到了!水月庵大火!记载与太后所言吻合!而且,并非简单的失火——“有男女争执之声”,“数骑黑衣人自后山疾驰而去”,“未敢深究”!这分明是一桩有预谋的纵火杀人案!而当时的兵马司官员,选择了“未敢深究”!
是什么力量,能让负责京城治安的兵马司官员“未敢深究”一桩明显的命案?庵中“仅一老尼并二幼徒”,真的只是普通尼姑吗?那“男女争执”又是什么?大火要掩盖的,究竟是什么?
江雨桐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仿佛看到了嘉靖三十二年那个秋日的黄昏,僻静的山庵中,突如其来的杀戮与烈火,以及那些纵马消失在暮色中的黑衣人影。数十载光阴过去,血迹与灰烬早已被泥土掩埋,但秘密与罪恶,似乎从未真正远离。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一页日志副本抽出,准备单独收好。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这份日志的末尾,那里有一个花押签名,字迹潦草,但依稀可辨——冯 全。
冯全?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不是在故纸堆,而是……在不久前皇帝交给她的、那些涉及南方走私和“癸”字符号的敏感卷宗摘要里?好像有一份关于某 个 因 贪 腐 被 处 决 的 前 京 营 军 需 官 的 零 星 记 录, 那 人 有 个 兄 长, 曾 在 五 城 兵 马 司 任 职, 名 字 就 叫 冯 全! 而且似乎与安王府有些拐弯抹角的关联!
是巧合吗?嘉靖三十二年水月庵大火的现场指挥官(或记录者),可能与数十年后安王叛乱、南方走私网络中某个被处决的官员有亲缘关系?
江雨桐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似乎抓住了一条跨越数十年的、若隐若现的丝线!这条线,从嘉靖年的水月庵大火,牵连到前京营军需官,再牵连到安王与南方走私网络,最终指向当前反对“摊丁入亩”、隐匿田产的地方势力!
她必须立刻将这份日志和这个发现报告给皇帝!
然而,就在她准备唤人之际,典簿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恐的呼喊。
“不好了!走水了!存 放 顺 天 府 旧 档 的 西 厢 房 走 水 了!**”
江雨桐霍然站起,手中的日志副本“啪”地一声掉落在书案上。她猛地转头看向刚刚搬进来那些档案箱子的方向——浓烟,正从西厢房的门窗缝隙中,滚滚涌出!
(第五卷 第2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