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窗紧闭,只留皇帝、江雨桐、冯保三人。
江雨桐将那份侥幸抢救出来的、嘉靖三十二年五城兵马司西城指挥副使的执勤日志副本,以及她关于“冯全”可能与安王走私案相关联的发现,清晰而快速地陈述了一遍。
林锋然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眼神锐利如刀。
“冯全……” 他沉吟道,“这个名字,朕有印象。前京营军需官冯安之兄。冯安因倒卖军械、勾结南方海商被处决,其案卷中曾提及,其兄冯全早年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后因腿伤退役,返乡不久即病故。当时未觉有异。如今看来……”
他看向冯保:“去,将冯安一案的卷宗,连同所有涉及冯全的零星记录,全部给朕调来!还有,给 朕 查! 冯 全 当 年 在 五 城 兵 马 司 的 上 司、 同 僚、 退 役 后 的 去 向, 以 及 他 所 谓 的 ‘ 病 故’, 给 朕 查 个 清 清 楚 楚!”
“奴婢遵旨!” 冯保领命,匆匆而去。
暖阁内只剩下林锋然和江雨桐。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脸上尚未擦净的烟灰,和眼中残留的一丝惊悸,声音低沉下来:“今日之事,是朕疏忽了。没想到他们如此猖狂,手都伸到宫里来了。”
“陛下,这说明我们触及了他们的要害。” 江雨桐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他们越是急着销毁证据、制造事端,越是证明‘水月庵’这条线,以及‘冯全’这个人,可能关联着极其关键的秘密。这秘密,或许就与他们隐匿田产、甚至与更早的走私、邪术网络有关。他们怕了。”
“怕?” 林锋然冷笑,“他们是狗急跳墙!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纵火,当真以为朕的刀不够快吗?!”
“陛下,当务之急,是保护好现有的线索和人证。” 江雨桐冷静分析,“王教谕生死未卜,但陛下既已派人暗中查访,或许还有希望。这份日志是重要物证,但仅凭此,尚不足以定论。需与冯全、乃至安王旧案的线索相互印证。另外,顺天府送来的档案被毁,但原件或副本可能还在顺天府。对方能烧集贤苑的,未必能烧掉顺天府所有的存档。应立刻派人封锁顺天府相关库房,以防他们再下手。”
林锋然点头:“朕已命冯保去查所有相关人员。顺天府那边,朕会下旨,以清点档案协助修纂为名,将相关年份的所有卷宗调进宫来,由专人看管整理。” 他顿了顿,看着江雨桐,“你……这几日就留在集贤苑,非必要不要外出。朕会加派人手护卫。饮食起居,务必让秦嬷嬷亲自经手。”
“臣明白。” 江雨桐知道这是为了保护她,但想到那在暗处窥伺的眼睛,还是感到一阵窒闷。“陛下,经此一事,对方已知我们盯上了‘水月庵’和旧档。他们接下来,可能会有更极端的动作。大兴、宛平的试点清查,恐怕不会顺利。派去的钦差和专案人员,需万分小心。”
“朕知道。” 林锋然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他们已经出招了,试探、威胁、纵火……下一步,或许就是针对试点本身,阻挠清丈,甚至制造事端,让新法推行不下去。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摊丁入亩’,朕推定了!这田亩,朕清丈定了!这窝藏在寺庙、庄田里的蛀虫,朕挖定了!传朕旨意——”
“任 命 都 察 院 左 副 都 御 史 杨 凌 为 钦 差, 巡 查 顺 天 府 赋 役 改 革 试 点 事 宜, 赐 尚 方 宝 剑, 有 先 斩 后 奏 之 权! 会 同 户 部、 顺 天 府, 即 日 起 对 大 兴、 宛 平 二 县 所 有 田 亩, 无 论 官 田 、 民 田、 勋 戚 庄 田、 寺 庙 田 产, 一 体 重 新 清 丈 造 册! 凡 有 阻 挠 清 丈、 隐 匿 田 产、 诡 寄 飞 洒 者, 无 论 官 绅 民 庶, 一 律 严 惩 不 贷! 尤 其 是 以 寺 庙、 道 观 为 名 占 有 的 田 产, 必 须 追 本 溯 源, 查 明 真 正 业 主, 依 律 纳 税!”
他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任命铁面御史,赋予生杀大权,明确将清查重点指向寺庙田产!这是对纵火事件的强硬回击,也是对反对势力的正式宣战!
“陛下圣明!” 江雨桐深深一拜。她知道这道旨意一下,京城内外,必将掀起更大的波澜。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另外,” 林锋然转身,目光幽深,“让 杨 凌 到 了 地 方, 给 朕 留 意 一 下 …… 嘉 靖 年 间 , 一 座 叫 ‘ 水 月 庵’的 尼 庵 旧 址, 以 及 当 年 可 能 的 知 情 人。 还 有, 那 个 失 踪 的 王 教 谕, 活 要 见 人, 死 要 见 尸。”
“是,臣会将陛下此意,转达杨御史。” 江雨桐明白,这是要将“水月庵”的旧案与新法的推行暗中结合,双线并进。
傍晚,江雨桐回到集贤苑。
火灾后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西厢房的废墟被暂时用毡布围了起来,显得格外刺目。秦嬷嬷迎上来,脸上犹有余悸,低声道:“女史,您没事吧?那份东西,老奴收好了。” 她指了指书房暗处。
“我没事,嬷嬷辛苦了。” 江雨桐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走进书房。关上门,她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短短半天,惊心动魄。
然而,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秦嬷嬷开门,是一名在院中负责洒扫的粗使小太监,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江女史,这……这是在咱们苑子后 墙 根 的 狗 洞 旁 边 发 现 的, 用 石 头 压 着。 奴 才 不 敢 隐 瞒。**” 小太监声音发颤,显然也知道今日不太平。
又是匿名投递!江雨桐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示意秦嬷嬷接过,打发走小太监。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粗陶鼻烟壶。壶身没有任何标记。秦嬷嬷小心地拔开壶塞,往里看了看,脸色一变,从里面倒出一个卷 得 紧 紧 的 小 纸 卷。
江雨桐接过纸卷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依旧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左手字迹:
“王 在 我 手。 欲 其 活, 勿 再 查 水 月 庵 旧 事。 否 则, 下 次 烧 的 就 不 是 房 子。**”
没有落款,只有赤裸裸的威胁。对方不仅知道她查到了“水月庵”,知道她拿到了关键日志,甚至用王教谕的性命和她自身的安危来要挟,要她停止调查!
江雨桐捏着纸条,指尖冰凉。对方果然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能突破加强的守卫,将威胁信送到苑内!这是在示威,也是在警告皇帝——你的人,你的地方,我想动就能动!
王教谕果然在他们手上。生死不知。
而“下次烧的就不是房子”——这是直白的死亡威胁。
她走到窗边,看向西厢房那片焦黑的废墟,又看向手中这冰冷的字条。火光的灼热与字迹的冰冷,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她,也向决心推行新法的皇帝,步步紧逼。
敌人已经图穷匕见。而皇帝派出的钦差,即将离京。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这盘以江山为局、以人命为子的棋,已到中盘搏杀之时。下一步,又该如何落子?
(第五卷 第2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