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什么?觉得朕管得太宽?逼你太紧?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不如那些只会清谈的翰林学士?” 林锋然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怒其不争,有哀其不明,更有一种深切的、仿佛看到某种可怕预兆的寒意。“载垅,朕对你寄予厚望。朕不希望你将来,变成一个只知书本、不谙世事,被臣下蒙蔽、被困境难倒的庸 主! 这江山,交到你手里,不是让你拿来印证圣人之言是否正确的!是要你守 住 它, 治 理 好 它!**”
“守”和“治理”,这两个沉甸甸的字眼,配上父皇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让朱载垅如坠冰窟。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与疏离感。父皇说的,似乎是对的,是宏大的,可离他好远,好重。他想要的,也许只是父皇一句温和的肯定,一次像幼时那样的、不带考较的谈话,而不是这样劈头盖脸、将他所有努力和认知都否定的训斥。
“儿臣……明白了。” 他最终低下头,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是真的明白,而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林锋然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的闷痛更甚。他知道,这次谈话彻底失败了。非但没有让儿子理解自己的苦心,反而将父子间的裂痕撕得更开。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把朕今日问你的那几个关于漕运的具体问题,给 朕 查 清 楚, 三 日 后, 写 一 份 详 实 的 条 陈 上 来。 还 有, 那 本 《 九 章 算 术》, 给 朕 从 头 再 看 一 遍! 退 下 吧。”
“是,儿臣告退。” 朱载垅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懋勤殿。一走出殿门,被午后的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委屈、愤怒、挫败、还有一丝对父皇的畏惧,种种情绪交织,让他眼眶发热。他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挺直脊背,快步朝东宫走去。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懋勤殿内,林锋然独自站着,望着儿子几乎是踉跄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高德胜小心翼翼地上前,递上一杯参茶:“皇爷,您消消气,太子殿下年纪还小,慢慢教便是……”
“小?” 林锋然苦笑一声,接过茶盏,却没有喝,“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战战兢兢地在先帝并不慈爱的目光下学习如何生存,如何观察朝局,如何分辨忠奸。可这话,他说不出口。那是他不愿回顾的冰冷岁月。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与孤独。朝堂之上,他与守旧的臣子博弈;宫廷之内,他与隐藏的阴谋暗战;他一心想要为这个国家、为子孙后代开辟一条更务实、更强大的路,却发现,连自己寄予厚望的继承人,都无法理解,甚至心生抵触。
是朕错了吗?是朕太急,还是……朕的教育,真的失败了?
“高德胜,” 他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太子近日……除了师傅们,还与谁比较亲近?”
高德胜心里一紧,谨慎答道:“回皇爷,太子殿下平日多在文华殿进学,或是在东宫温书。身边伺候的,除了那几个固定的太监,便是……便是万 贞 儿 姑 娘 伺 候 得 最 多, 殿 下 起 居 饮 食, 多 是 她 经 手。 殿 下 似 乎 …… 也 颇 为 信 赖 她。**”
万贞儿……那个陪伴太子长大的宫女。林锋然自然知道她,以前只觉得她细心妥帖,对太子忠心,是东宫得用的人。可此刻听来,却莫名地让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太子对她“颇为信赖”……
“知道了。” 他摆摆手,没有继续问下去。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太子需要一个能倾诉、能依赖的身边人,万贞儿照顾他长大,信赖些也是常理。
然而,那份隐隐的不安,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酉时,东宫,太子书房。
朱载垅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九章算术》和一堆关于漕运的旧档,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父皇严厉的眼神、失望的语气,还有那沉甸甸的“庸主”二字,反复在他脑中回响,刺得他坐立难安。
“殿下,晚膳时辰到了,您多少用些吧?” 万贞儿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着食盒,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丝毫不知下午懋勤殿发生的风暴。
看到万贞儿,朱载垅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些。在她面前,他似乎不用总是端着“太子”的架子,可以稍微流露出一些真实情绪。
“不想吃。” 他闷声道,将书推开。
万贞儿将食盒放在一旁,走到他身边,没有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殿下可是在为下午陛下考较功课的事烦心?”
朱载垅没说话,默认了。
“陛下对殿下期望殷切,要求严些也是常理。” 万贞儿柔声道,拿起一块温热的帕子,自然地递给朱载垅擦手,“殿下是天潢贵胄,将来要担天下重任,现在辛苦些,是为了将来能轻松些。奴婢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奴婢知道,陛下是真心为殿下好的。”
又是这些话。朱载垅听着,却觉得比父皇那些大道理顺耳些。至少,她承认了他的“辛苦”,理解了他的“烦心”。
“父皇总觉得我学得不对,学得不够。” 朱载垅忍不住抱怨,“那些算学、河工,学了又有何用?难道将来我做皇帝,还要亲自去打算盘、量河堤吗?”
“陛下让殿下学,自有陛下的深意。” 万贞儿声音依旧柔和,却轻轻将食盒中的一碗冰糖炖雪梨端出来,放在朱载垅手边,“殿下尝尝这个,润润喉。奴婢愚见,殿下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明 白 陛 下 的 心 意。 陛 下 让 殿 下 学, 殿 下 便 好 好 学, 学 会 了, 陛 下 自 然 就 高 兴 了。 何 必 与 陛 下 置 气, 惹 得 自 己 不 快, 也 让 陛 下 伤 心 呢?”
她的话,将复杂的父子冲突、理念差异,简化成了“听话”、“让父皇高兴”这样一个简单的逻辑。这恰恰迎合了朱载垅此刻渴望逃避复杂问题、获得情感认同的心理。是啊,或许是他想复杂了。父皇是君父,君父让学,那就学吧,何必争论对错?学好了,父皇高兴,自己也省得挨骂。
这么一想,胸中的块垒似乎消解了不少。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清甜的梨肉送入口中。
万贞儿见他神色缓和,眼中笑意更深,拿起一旁的扇子,轻轻为他打着扇,低声道:“殿下若觉得那些书枯燥,不妨换个法子。奴婢听说,陛下设的那个‘修书馆’里,有些讲机 括 玩 具、 风 水 地 理 的 有 趣 杂 书, 图 文 并 茂, 或 许 比 这 些 枯 燥 数 字 更 容 易 看 进 去 些。 殿 下 不 是 一 直 对 能 自 己 走 动 的 ‘ 木 牛 流 马’感 兴 趣 吗?**”
“修书馆”里还有这种书?朱载垅眼睛微微一亮。他对那些新奇机关确实有兴趣,只是师傅们斥为“玩物丧志”,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看。若是以“学习”的名义……
“真的?” 他问。
“奴婢也是听那边当差的小太监随口说的,做不得准。” 万贞儿抿嘴一笑,“不过殿下若是好奇,不妨……找个由头去看看?总比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强。”
去看看?朱载垅心思动了。或许,那里真的有些不一样的东西?至少,能暂时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充满了父皇期望和师傅训诫的东宫。
“嗯……再说吧。”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松动。
万贞儿不再多言,只是温柔地为他布菜,间或说些宫中的琐碎趣闻。在她的轻声软语和周到伺候下,朱载垅紧绷了一下午的心神,终于慢慢放松下来。晚膳竟也比平时多用了一些。
夜深了,朱载垅躺在寝殿的榻上,却依旧难以入眠。下午与父皇冲突的场景,万贞儿温柔的话语,交替在他脑中浮现。父皇的严厉让他畏惧疏远,而万贞儿的理解与体贴,则像寒冷冬夜里的暖炉,吸引着他不自觉地靠近。
他翻了个身,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色。父皇说,要做一个能“守住”、“治理好”江山的君主。可那听起来,好累,好难。他忽然有些羡慕起那些戏文里,能够任性逍遥的王爷公子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似乎听到外间守夜的万贞儿,用极低极低、仿佛哼唱般的声音,念了几句什么。那调子很奇特,婉转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异域风味,词句含糊,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月”、“水”、“归”几个字眼。那声音轻柔如催眠曲,朱载垅的意识沉入更深的睡眠,并未深想。
而隔着一道屏风的外间,值夜的宫女榻上,万贞儿缓缓睁开眼睛,望着从窗隙漏入的冰冷月华,眼中那片惯常的温柔水色之下,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深难测的微光。她轻轻捻动着腕上一串寻常的、被衣袖遮掩的木珠,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第五卷 第3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