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暗流潜行(1 / 2)

三月初五,清晨,文华殿。

窗外天色还是蟹壳青,殿内却已灯火通明。太子朱载垅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资治通鉴》,眼睛却有些失焦地盯着跳动的烛火。今日轮值讲读的,是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一位以学问渊博、但也以古板严肃着称的老先生。老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正讲到唐太宗纳谏如流,说到激动处,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

“……故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太子殿下,此乃为君者当深戒之语啊!”

朱载垅回过神来,连忙垂首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声音恭敬,心里却有些发腻。这些话,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悄悄活动了一下在桌案下有些僵直的腿,目光不经意地飘向殿外渐亮的天光。今日,他有个“计划”。

昨日万贞儿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说修书馆那边新到了一批前宋的《武经总要》和《营造法式》残卷,里面有许多精妙的器械图样。这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了朱载垅心尖最痒的地方。他对那些机关巧器、攻城守备的图谱,向来有着超乎经史的兴趣。父皇虽也提倡“实学”,但目光多在农桑水利、算术天文,对这类“兵家技巧”似乎并不特别鼓励,师傅们更是视若旁门。越是这样,他越是好奇。

“殿下,” 讲读暂告一段落,老先生捋须问道,“方才老臣所讲,唐太宗于魏徵死后,言‘失一镜矣’,其悲恸惋惜,当为后世何鉴?”

朱载垅定了定神,努力回忆着刚才听进去的零碎字句,斟酌道:“学生以为,太宗之悲,在于失一直谏之臣。为君者当广开言路,虚心纳谏,方能明察自身过失,此乃……乃是‘以人为鉴’之要义。” 他尽力说得周全,心里却想,魏徵那样天天揪着皇帝错处不放的臣子,若真在眼前,怕也难忍。父皇如今,不也常对某些言官的聒噪不胜其烦么?

老先生微微颔首,虽觉得太子回答略显空泛,未及深处,但态度尚可,便也不再深究,继续往下讲去。

好不容易熬到讲读结束,已是辰时末。朱载垅如蒙大赦,却又不敢表露,恭送老先生离开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殿下,是先回东宫用些点心,还是……” 贴身太监王蓁上前小声询问。

朱载垅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勤勉”之色:“昨日父皇考较漕运实务,孤深感学识不足。听闻修 书 馆 新 整 理 了 些 前 代 河 防、 工 程 图 籍, 孤 想 去 查 阅 一 二, 也 好 完 善 条 陈。 你 去 准 备 一 下, 莫 要 声 张, 免 得 扰 了 馆 中 编 修 们 的 清 净。**”

王蓁愣了一下。太子主动要去修书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谁不知道太子殿下近来对那些“杂学”兴致缺缺,被陛下训斥后才勉强去看?怎么今日转了性?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巳时二刻,文华殿后罩房临时辟出的“修书馆”。

这里原本是存放杂书旧档之处,如今被收拾出来,充作临时馆舍。空间不算大,但架阁林立,堆满了各种新旧书籍、舆图、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和淡淡防蠹药草的气味。几个从翰林院、钦天监甚至工部抽调来的低阶官员和吏员,正埋头在堆积如山的故纸堆中,或抄录,或校勘,或分类,忙得头也不抬,见到太子进来,匆忙起身行礼,都显得有些惶恐意外。

朱载垅示意他们免礼,目光已迫不及待地扫过一排排书架。这里与他想象中规整的藏书楼不同,更像个忙碌的作坊,杂乱中透着一种新鲜的、活泛的气息。他维持着太子的矜持,对迎上来的一个负责整理图籍的年轻官员道:“孤奉父皇之命,查阅一些前代河防水利的旧档图册,以备咨询。尔等不必拘礼,各自忙去吧。”

那年轻官员见太子神色认真,不似作伪,虽心下诧异太子竟亲自来此“脏乱”之地,也不敢怠慢,连忙引他到存放相关典籍的区域,介绍了几句,便知趣地退开,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朱载垅的心怦怦跳起来。他先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本《河防通议》、《漕河图志》,做足样子。待左右无人特别注意他时,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挪向了另一侧的书架——那里堆放的多是兵家、方技、营造类书籍。很快,他找到了万贞儿提到的《武经总要》残卷。小心地抽出一册,翻开,泛黄的纸张上,那些线条古朴却精准的旋风炮、云梯、巢车图样,瞬间抓住了他全部心神。他完全沉浸了进去,手指沿着图样上的结构线条轻轻描摹,想象着这些庞然巨物在战场上运作的模样,脸上不自觉露出专注乃至兴奋的神色。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在他身旁响起。

朱载垅一惊,下意识合上书卷,抬眼看去,却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色直裰、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他。此人约莫四十上下,气质儒雅中透着几分书卷气的孤高,眼神清明,不似寻常官吏。

“殿下对此书感兴趣?” 中年人开口,声音平和。

朱载垅有些尴尬,将书卷往身后藏了藏,旋即又觉得此举有失身份,强自镇定道:“孤……只是随意翻看。你是何人?”

“微臣顾应祥,原南京国子监算学博士,现奉旨调阅历算旧典,忝列于此馆协理。” 中年人躬身一礼,态度不卑不亢。

顾应祥?朱载垅隐约记得好像听父皇提过这个名字,似乎是父皇颇为欣赏的一个“通晓实学”的人才,没想到在此遇见。他稍稍放松警惕,但又不想显得太过热衷“杂学”,便道:“原来是顾先生。孤奉父皇之命,查阅河防图籍,偶见此处藏书颇丰,故而浏览一二。”

顾应祥目光扫过太子手中那卷《武经总要》,又看了看太子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兴致,心中了然。他微微一笑:“殿下好学,乃社稷之福。此书虽为兵家所着,然其中杠杆机括、力学应用,亦合‘格物’之理。陛下倡导体用兼赅,此等前贤智慧,确值研习。”

他没有像那些老学究一样斥之为“奇技淫巧”,反而将其与父皇提倡的“格物”联系起来,这让朱载垅顿生好感,戒备之心又去几分。“顾先生也认为,此等技艺,并非无用末技?”

“有用无用,存乎一心,亦看其用。” 顾应祥缓步走到另一侧书架,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朱载垅,“殿下请看此物。”

朱载垅接过,只见封皮上写着《远西奇器图说》,署名是“泰西利玛窦口授,李之藻笔录”。翻开一看,里面尽是些前所未见的机械图样:龙尾车(阿基米德螺旋泵)、鹤饮(抽水机)、还有各种精密的齿轮联动装置……旁边配有简明注解,虽有些术语晦涩,但图样之精巧,原理之新奇,远超那本《武经总要》。

“这是……” 朱载垅瞪大了眼睛。

“此乃西人传教士携来之书,陛下命人译出,供修书馆参详。” 顾应祥解释道,“殿下可知,此书中‘龙尾车’一物,若用于低洼之地排水,或运河闸口提水,效率十倍于人力水车。其理虽异于中土旧术,然其用,却可利民生、实漕运。”

朱载垅听得入神,手指抚过那精密的螺旋图样。排水,漕运……这不正是父皇要他思考的“实际问题”吗?原来这些看似“奇巧”的东西,真的可以落到实处。

“依先生之见,此类西学,可为我所用?”

“善 学 者, 当 如 海 纳 百 川, 取 其 精 华, 去 其 糟 粕。” 顾应祥正色道,“中土之学,长于宏阔,精于义理;西人之术,工于巧思,细于格致。陛下欲设格物院,广揽人才,翻译西书,其意深远,恐非止于奇器,更在于开眼界、启民智、补 我 之 不 足。 殿 下 若 有 兴 致, 不 妨 多 来 此 处 走 走, 所 见 所 闻, 或 许 别 有 洞 天。**”

这番话,如同一道清泉,注入了朱载垅因困于经史与父皇期望而有些淤塞的心田。他第一次从一个“外人”——而且似乎是父皇所看重的人才——口中,听到了对父皇那些“奇谈怪论”如此清晰、如此“合理”的解释。不是空洞的颂圣,也不是迂腐的排斥,而是冷静地分析、客观地看待其“用”。

他看着手中的《远西奇器图说》,又看看顾应祥平静而睿智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或许真的……有些狭隘了?

就在这时,王蓁悄悄走近,低声道:“殿下,时候不早,该回宫用午膳了。万姑娘那边也着人来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