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暗流潜行(2 / 2)

万贞儿……朱载垅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新奇火花,似乎被这个名字带来的暖意覆盖了一些。他收敛神色,对顾应祥颔首道:“今日听先生一席话,获益匪浅。孤改日再来请教。”

“微臣恭送殿下。” 顾应祥躬身。

走出修书馆,春日的阳光有些晃眼。朱载垅心中纷乱。顾应祥的话在他脑中回荡,“补我之不足”、“别有洞天”……父皇做的,或许真是对的?那自己之前的抵触和质疑,又算什么?

“殿下,” 王蓁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万姑娘说,小厨房今日做了您爱吃的鸡 茸 银 丝 羹, 还 有 新 进 上 的 江 南 春 笋, 最 是 鲜 嫩。**”

鲜美的羹汤,时令的春笋,还有万贞儿温柔体贴的关照……这些具体而微的舒适与暖意,似乎比那些遥远的、沉重的“格物”、“致用”、“江山社稷”更容易抓住,也更让他感到安心和放松。

“嗯,回宫吧。” 朱载垅最终说道,将手中那本《远西奇器图说》递还给王蓁,“此书……暂且留下,孤改日再来看。”

他没有带走它。潜意识里,他似乎还没准备好,完全踏入那个由父皇和顾应祥所描绘的、陌生而宏大的“实学”世界。那个世界需要思考,需要承担,而东宫的小厨房里,有更简单直接的慰藉。

午时,东宫。

万贞儿果然备下了一桌精致可口的菜肴,都是朱载垅平素爱吃的。她布菜斟汤,动作娴熟轻柔,并不多言,只是偶尔抬眸,用那双水润的眸子关切地看他一眼。

“殿下今日去修书馆,可还顺利?没累着吧?” 待朱载垅用完一碗羹,她才轻声问道。

“尚可。” 朱载垅含糊应道,不想多提顾应祥的事,“就是些旧书陈档,看着头晕。”

万贞儿抿嘴一笑,拿过温热的湿帕子递给他:“那些故纸堆,最是耗神。殿下金贵之躯,偶尔去去便好,何必常待?陛下若问起漕运之事,奴婢想着,殿下不如多问问户部、工部经年的老吏,他们熟知实务,说的比书上的明白。”

这话听在朱载垅耳中,甚是贴心。是啊,看那些枯燥图籍,哪有直接询问经办之人来得便捷?贞儿总是为他着想。

“对了,” 万贞儿似忽然想起,一边为他剥着橘子,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道,“奴婢今早听浣衣局那边的老嬷嬷说闲话,提到京 西 妙 峰 山 脚 下, 近 日 有 个 从 南 边 来 的 杂 耍 班 子, 里 头 有 个 ‘ 傀 儡 戏’演 得 极 好, 那 些 木 偶 人 儿, 不 用 线 牵, 自 己 就 能 走 动 转 圈, 还 能 喷 烟 吐 火, 神 奇 得 很。 京 里 不 少 百 姓 都 去 瞧 热 闹 呢。**”

“不用线牵?自己能动?” 朱载垅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忘却了烦恼,“莫非是机关术?”

“奴婢也不懂呢,只听她们说得活灵活现。” 万贞儿将剥好的橘子瓣放在白玉碟里,推到朱载垅面前,笑意温柔,“殿下若是读书烦闷了,听听这些市井趣闻,也算解乏。陛下日理万机,想来也不会拘着殿下这些小事。”

她的话,总是这样,看似闲聊解闷,却在不经意间,将朱载垅的注意力从“修书馆”那些需要费神思考的“实学”,引向了更轻松、更奇巧、也更远离朝堂正务的“趣闻”上。而“陛下日理万机,不会拘着小事”这句,更是轻轻巧巧地,为太子可能的“逾矩”玩耍,提供了一个心理上的借口。

朱载垅吃着清甜的橘子,听着那神奇的“傀儡戏”,想着妙峰山下的热闹,只觉得心头那点因父皇和学业带来的沉重感,又消散了不少。还是贞儿这里好,轻松,自在,不用想那么多复杂沉重的事情。

与此同时,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正听着高德胜低声禀报。

“皇爷,太子殿下今日辰课结束后,去了文华殿后的修书馆,停留约一个时辰。查阅了《河防通议》等书,也……也翻看了《武经总要》和《远西奇器图说》。” 高德胜小心翼翼地措辞,“期间与暂调修书馆办事的原南京算学博士顾应祥,有过交谈,约一刻钟。顾博士向殿下讲解了《远西奇器图说》中的‘龙尾车’,殿下似有触动。午时前便返回东宫,午膳用得比往日香些。”

林锋然手中的朱笔顿了顿。载垅主动去了修书馆?还和顾应祥交谈了?甚至对西学奇器显出了兴趣?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是那日的训斥起了作用,还是这孩子自己转了念头?

“顾应祥说了什么?” 他问。

高德胜将打听来的对话内容,尽量还原地复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海纳百川”、“补我之不足”、“别有洞天”等语。

林锋然听完,沉默片刻。顾应祥此人,他是知道的,有才学,也有见识,非迂腐之辈。他能对太子说这些,倒是意外之喜。或许,让太子多接触一些这类“实干”之人,比让他整天对着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翰林学士,更有益处?

“太子回宫后,情绪如何?”

“据东宫眼线回报,殿下回宫后神情比去时松快,午膳时与万贞儿说了会话,用了不少。” 高德胜顿了顿,补充道,“万贞儿似乎……向殿下提起了京西妙峰山来了个南边杂耍班子,有奇巧傀儡戏的事。”

妙峰山?杂耍?傀儡戏?林锋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万贞儿,向太子说这些市井玩乐之事作甚?太子这个年纪,好奇心重,若是因此分了心……

“朕知道了。” 林锋然淡淡道,放下朱笔,“着人留意那个杂耍班子,查查底细。还有,” 他抬眼,目光锐利,“东 宫 内 外, 给 朕 盯 紧 些。 太 子 接 触 了 什 么 人, 看 了 什 么 书, 听 了 什 么 话, 尤 其 是 那 个 万 贞 儿, 她 平 日 里 都 说 些 什 么, 做 些 什 么, 与 宫 外 可 有 联 系, 给 朕 细 细 查 来, 不 得 有 半 点 疏 漏。**”

“是,奴婢明白。” 高德胜心头一凛,知道皇爷这是对太子身边的人生了疑,连忙躬身应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林锋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儿子的一举一动,如今都牵动着他的神经。修书馆之事,算是意外之喜,可万贞儿那看似无心的“趣闻”,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这深宫之中,尤其是太子身边,任何一点不寻常的涟漪,都可能预示着水下的暗流。

载垅,父皇能为你扫清前朝障碍,却未必能时时看清你身边,那些温柔笑容背后,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他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眼底却覆上了一层深深的阴影。太子身边那个陪伴日久、看似无害的宫女,她的温柔体贴,究竟是忠心护主,还是……别有用心的滋养?

(第五卷 第3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