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裂痕渐深(1 / 2)

三月初十,午后,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放下手中的密报,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窗外春光和煦,映得御案上那盆精心打理的兰草愈发青翠欲滴,却丝毫化不开他眉宇间凝着的沉郁。

密报来自高德胜,关于对万贞儿的初步调查。结果有些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此女身世清白,乃保定府良家子,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母亲早逝。她十岁时因家贫被送入宫中,初在尚服局做些针线杂活,因手脚麻利、性情柔顺,后被选入东宫伺候当时尚在襁褓的太子。十几年来,记录在档的行迹几乎无懈可击——勤勉、细心、寡言,对太子照料得无微不至,与宫中其他宫女太监相处也算融洽,未曾有过逾矩或是非。太子幼时多病,夜间惊悸啼哭,常是她整夜抱着哄着,这份“功劳”,东宫旧人皆可作证。

看起来,这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忠心可靠的老实宫女。

然而,高德胜在密报末尾,用极谨慎的笔触提了两点“存疑”:其一,万贞儿之父,那位穷秀才,据乡邻回忆,早 年 似 乎 曾 游 学 南 方, 尤 在 闽 浙 一 带 逗 留 数 年, 归 乡 后 性 情 愈 发 孤 僻, 且 对 佛 道 之 事 颇 为 热 衷, 家 中 收 藏 不 少 来 历 不 明 的 经 卷 、 符 箓。 其二,万贞儿入宫前,曾随其父在京 西 妙 峰 山 脚 下 的 一 座 小 庵 堂 寄 住 过 半 年, 那 庵 堂 早 已 荒 废, 但 据 附 近 老 人 零 星 记 忆, 似 与 当 年 的 “ 水 月 庵”有 些 香 火 上 的 渊 源。** 入宫后,万贞儿几乎与宫外断绝联系,其父在她入宫第三年病故,亦无其他近亲。

闽浙游学?热衷佛道?妙峰山庵堂?与水月庵或有渊源?

这几个词,像几枚冰冷的针,刺在林锋然心头。又是南方,又是妙峰山,又是寺庙庵堂!虽然看起来都只是些模糊的、久远的背景关联,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任何与“癸”字符号、南方势力、水月庵旧案能扯上边的人或事,都让他不得不警惕。万贞儿恰在此时,向太子提及妙峰山下的“南方杂耍班子”……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父皇!父皇!” 一个带着明显雀跃的声音打断了林锋然的沉思。太子朱载垅未经通传,几乎是跑着进了西暖阁,脸上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眼中闪烁着少见的光彩。

林锋然收敛心神,看向儿子:“何事如此匆忙?规矩都忘了?”

朱载垅脚步一顿,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些,但眼中的光亮未减,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急急道:“父皇,儿臣今日已将漕运条陈写好了!您看看!”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份叠得整齐的纸笺,双手呈上。

哦?这么快就写好了?林锋然有些意外,接过展开。条陈写得比上次那篇空泛的策论详实了许多,列出了山东段几处关键淤塞点的位置、往年疏浚的大致费用,甚至引用了工部旧档中关于“海运试行”的零星记载,分析了风向、海况、倭患等利弊。虽然依旧稚嫩,有些数据未必准确,对策也显简单,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查阅了资料的,并非凭空臆想。

林锋然心中那点因万贞儿而起的阴霾,稍稍被这份意料之外的“作业”驱散了些。他脸上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嗯,此番用心了。知道去查旧档,引实据,这便是进益。不过,这‘倭患’之忧,你只提了防范,可曾想过,为何前朝及本朝初年,海运曾畅通一时,倭患反不如后来之烈?其间关节,关乎海防、市舶、乃至朝廷对海疆的方略,你未曾深究。”

他习惯性地开始点拨、引申,希望儿子能想得更深、更远。

朱载垅脸上的光彩却迅速黯淡下去,嘴角那点笑容也僵住了。又是这样……他满心欢喜地跑来,以为能得到一句夸奖,结果等来的,还是“未曾深究”、“不足”、“但是”。父皇永远能看到不足,永远有更高的要求。那点因为完成作业而升起的成就感,瞬间被熟悉的挫败感取代。

“儿臣……愚钝,未曾想到。” 他低下头,闷声道。

林锋然察觉到他情绪的转变,心中暗叹一口气,放缓语气:“非是你愚钝,是此事本就复杂。你能写到此处,已属不易。日后若有余力,可多看看兵部关于海防、沿海卫所的奏报,或许能有新得。” 他试图鼓励,但说出来的话,听在正处于敏感期的少年耳中,依旧像是布置新的、更难的功课。

朱载垅沉默着,没接话。

暖阁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林锋然想了想,决定换个话题,也是试探:“朕听说,你前几日去了修书馆?还见了顾应祥?”

“是。” 朱载垅声音依旧闷闷的,“儿臣去查阅河防图籍,偶遇顾博士,闲聊了几句。”

“觉得此人如何?他所言西学奇器,可有道理?” 林锋然问,观察着儿子的反应。

提到修书馆和顾应祥,朱载垅眼中似乎又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语气变得有些敷衍:“顾博士学识渊博,所言……颇有见地。西人奇器,确有其精巧之处。”

“那你可知,朕为何要设修书馆,广译西书,甚至日后要设格物院?” 林锋然追问,他想知道儿子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又理解了多少。

朱载垅抬起头,看了父皇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有思索,有犹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他想起顾应祥说的“海纳百川”、“补我之不足”,也想起万贞儿说的“陛下日理万机,不会拘着这些小事”。两种声音在他脑中拉扯。最终,他垂下眼,选择了最安全、也最符合“标准答案”的回答:“父皇雄才大略,高瞻远瞩,意在取长补短,富强国家,儿臣……钦服。”

又是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林锋然胸中一阵烦闷。他要的不是“钦服”,是真正的理解,是共鸣,是父子间能就这些关乎国家未来的大事进行坦诚的、有见地的交流!可载垅要么抵触,要么敷衍,要么就像现在这样,用空洞的颂圣来应付。

他看着儿子低垂的、显出倔强弧度的后颈,那股自“水月庵”线索、万贞儿疑云以来就一直压抑着的疲惫与焦躁,混合着对儿子“不成器”的失望,忽然冲破了理智的堤防。

“钦服?” 林锋然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讥诮,“你是真的钦服,还是觉得朕在胡闹,在搞些不务正业的‘奇技淫巧’,只是不敢说?”

朱载垅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苍白,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受伤:“父皇!儿臣没有!”

“没有?” 林锋然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目光如炬,“那你告诉朕,你心里到底怎么想?你是不是也觉得,朕该像以前的皇帝一样,垂拱而治,听听经筵,批批奏章,对那些算学、格物、火器、海船,统统不必理会?你是不是觉得,朕让你学这些,是浪费时间,是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朱载垅心上。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指内心的逼问击懵了,委屈、愤怒、长久以来的压抑、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全都涌了上来,冲垮了理智。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豁出去了,红着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父皇眼里只有您的江山大业,您的雄图远略!您问过我想学什么吗?问过我累不累吗?我在您眼里,是不是就只是一个必须按照您画好的路去走的‘太子’,一个将来要继承您那些‘大业’的工具?!那些算学、河工、西学奇器,我不喜欢!我看不懂!我也没兴趣去懂!我就想……我就想喘口气!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偶尔也能有点自己的喜好,不行吗?!”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呜咽声漏出来,胸脯剧烈起伏。

暖阁内死寂。高德胜和几个小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伏在地,头深深埋下。

林锋然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看着儿子泪流满面却倔强瞪着自己的脸,耳边回荡着那一声声“工具”、“不喜欢”、“看不懂”、“喘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工具?原来在儿子心里,他这个呕心沥血、恨不得将一切经验教训都传授给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将他当作“工具”的冷酷君主?那些他殚精竭虑、顶着巨大压力推动的变革,在儿子眼中,只是强加于人的负担?儿子对他所珍视、所奋斗的一切,只有“不喜欢”和“没兴趣”?

深切的悲哀与冰冷的怒意交织,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剧烈的闷痛从胸口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御案才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