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裂痕渐深(2 / 2)

“皇爷!” 高德胜惊呼,想要上前搀扶。

林锋然抬手制止,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封冻其下。他看着朱载垅,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冰冷:

“好,很好。原来朕所做的一切,在你眼中,不过如此。是朕……痴心妄想了。” 他缓缓坐回御座,不再看儿子,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你退下吧。既然不喜欢,看不懂,没兴趣……那便罢了。朕……不会再逼你。”

“父皇……” 朱载垅喊了一声,看到父皇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失望,满腔的委屈和愤怒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和后悔。他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退下。” 林锋然重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朱载垅浑身发抖,泪水再次涌出。他想跪下认错,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父皇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姿态,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后看了父皇一眼,那身影在巨大的御座和空旷的暖阁映衬下,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遥远。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西暖阁。

朱载垅一路跑回东宫,冲进寝殿,扑倒在榻上,将脸深深埋进锦被,无声地痛哭起来。后悔、恐惧、委屈、还有对父皇那冰冷眼神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说出那样伤人的话。他只是……太累了,太压抑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柔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背上,缓缓拍抚。万贞儿不知何时进来了,没有点灯,就坐在榻边,静静地陪着他。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说任何劝慰的话,只是那样一下下,轻柔地拍着,像小时候他每次生病或做噩梦时那样。

这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安抚少年破碎的心绪。朱载垅的哭泣渐渐止息,只剩下抽噎。他在黑暗中,感受着背上那轻柔的拍抚,仿佛又回到了无需思考对错、只需依赖的幼年时光。在这里,没有人逼他学不喜欢的东西,没有人用失望的眼神看他,没有人问他那些沉重得喘不过气的问题。

“贞儿……” 他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唤了一声。

“奴婢在。” 万贞儿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殿下心里不痛快,哭出来就好了。万事有奴婢在呢。”

“我……我跟父皇顶嘴了,说了很过分的话。” 朱载垅闷声道,心里又难过又后悔。

“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万贞儿柔声劝道,手上的动作未停,“陛下是君父,也是严父,对殿下期望高,要求严,都是为殿下好。殿下也是一时情急,说错了话,陛下心里明白的,不会真跟殿下计较。等过两日,殿下寻个机会,去给陛下赔个不是,也就好了。”

她的话,将一场尖锐的、触及根本的理念冲突与情感伤害,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说错了话”、“一时情急”,并给出了“赔个不是”就能解决的简单方案。这再次迎合了朱载垅渴望逃避复杂矛盾、寻求简单解决的心理。

“真的吗?” 他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在黑暗中望向万贞儿模糊的轮廓。

“自然是真的。” 万贞儿拿起温热的帕子,轻轻为他擦拭脸上的泪痕,“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儿子,陛下心里最疼的就是殿下。只是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繁忙,有时难免顾不到殿下的心情。殿下也要体谅陛下才是。”

她总是这样,看似在劝和,实则每一句都在加深“父皇忙于国事、忽略太子感受”的印象,同时将自己置于“唯一理解、体贴太子”的位置。

朱载垅听着,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心里那点对父皇的怨气,似乎也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愧疚和自怜的情绪。是啊,父皇是皇帝,很忙,很累,自己不该那样顶撞他。可是……自己心里的苦闷,又有谁真的明白呢?只有贞儿……

“对了,” 万贞儿见他情绪稍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语气道,“奴婢今日又听人说,妙峰山那个南边的杂耍班子,那 ‘ 傀 儡 戏’里 头, 不 光 木 偶 会 自 己 动, 还 能 演 整 出 的 《 西 游 记》、 《 封 神 榜》呢! 说 是 用 了 什 么 ‘ 机 簧’、 ‘ 磁 石’的 秘 法, 神 奇 得 很。 京 里 好 多 王 公 家 的 小 公 子, 都 偷 偷 跑 去 瞧 了, 回 来 夸 得 不 得 了。”

《西游记》?《封神榜》?机簧磁石?朱载垅的心又被勾了起来。这些神话故事他本就爱看,若是能用如此奇巧的方式演出来……那该多有趣?比看那些枯燥的河防图、算术题有意思多了!那些王公家的公子都能去看……

一个大胆的、叛逆的念头,悄悄在他心底滋生。父皇今日如此震怒失望,怕是短时间内都不想见到他了。与其在东宫苦闷,不如……不如偷偷去看看那傀儡戏?就当散散心?反正父皇那么忙,也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自己只是去看个新鲜,又没做坏事,父皇……应该也不会真为这种“小事”再大发雷霆吧?贞儿不是说,陛下日理万机,不会拘着这些小事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对新鲜趣事的好奇,对压抑环境的本能逃离,对父皇权威的隐秘挑战,还有万贞儿话语中那若有若无的鼓励,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血液隐隐沸腾起来。

“贞儿,”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发颤,“你说……那傀儡戏,真的那么好看?”

万贞儿在黑暗中微微一笑,声音依旧温柔似水:“奴婢也是听人说的,想来……应该不差吧。殿下若是实在闷了,寻个稳妥的日子,悄悄去瞧上一眼,解解闷,也是好的。只是……千万要小心,莫要让外人知晓,免得……惹陛下不快。”

她再次强调了“陛下不会拘着小事”,又点出了“悄悄去”、“莫让外人知晓”,将一次可能的违规出宫,粉饰成了少年人无伤大雅的“解闷”和“秘密”。

朱载垅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紧紧攥住了被角,黑暗中,那双还带着泪意的眼睛里,燃起了两簇混合着冒险与叛逆的火苗。

而同一时刻,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胸口的闷痛依旧隐隐发作,但更痛的是心。儿子那些决绝的话语,一遍遍在他脑中回响。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独。这江山,这变革,这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他都能面对,可唯独儿子的不理解与疏远,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心。

高德胜悄步进来,低声道:“皇爷,方才东宫眼线回报,太子殿下回宫后痛哭许久,后来……万 贞 儿 进 去 伺 候, 殿 下 情 绪 方 才 渐 稳。 两 人 在 殿 内 低 语 许 久, 内 容 不 详, 但 似 乎 …… 又 提 及 了 妙 峰 山 傀 儡 戏 之 事。”

又是万贞儿!又是妙峰山!

林锋然眼中寒光骤盛。他猛地转身:“给 朕 盯 死 了 那 个 杂 耍 班 子! 还 有, 从 现 在 起, 东 宫 任 何 人, 包 括 太 子, 若 有 异 动, 尤 其 是 与 出 宫 有 关 的 迹 象, 立 刻 来 报! 朕 倒 要 看 看, 这 个 万 贞 儿, 到 底 想 干 什 么!**”

“是!”

夜色更深,宫灯在风中摇曳,将皇帝孤直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宫墙上,拉得很长,很冷。

父子间的裂痕已深如沟壑,而一双温柔的手,正悄然将懵懂叛逆的少年,推向那迷雾笼罩的妙峰山,推向一个未知的、或许是陷阱的“热闹”之中。

(第五卷 第3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