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文华殿常朝。
晨钟还未散尽,殿内的气氛已然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不少人眼角余光都在偷偷瞥向御座上的皇帝,又迅速垂下。自前日端阳节急报入京,关于“佛朗机巨舰”和朝堂上“剿、抚、学”三派之争的消息,早已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今日朝会,必有一番激烈较量。
林锋然端坐御座,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臣工。他的案头除了日常奏章,还多了一叠这几日让江雨桐、徐光启加紧整理出来的、关于前朝与海外交往、火器演变的史料摘要,以及从“癸”字符号组织老巢金仙观缴获的那些西 洋 文 手 稿 中 挑 选 出 的、** 涉 及 数 学 、 几 何 、 力 学 基 础 的 部 分 译 稿。这些纸页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诸卿,” 林锋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前日广东急报,南海有佛朗机巨舰三艘,请求通商、递交国书之事,想必诸位都已知晓。今日,朕想再听听诸卿的高见。”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李东阳便立刻出列,声音激昂:“陛下!此事关乎国体,关乎海防,关乎华夷大防,断不可等闲视之!老臣依然坚持前日之见,此 等 番 夷, 船 坚 炮 利, 来 者 不 善。 我 朝 当 严 词 拒 绝 其 所 有 要 求, 立 即 下 旨 驱 逐! 并 诏 谕 沿 海, 禁 绝 私 通, 违 者 以 通 敌 论 处! 唯有如此,方能彰天朝威严,绝后患于未萌!”
“李大人此言,未免太过因噎废食。” 兵部尚书王崇古皱眉反驳,“广东水师奏报明确,敌舰之利,非我所能敌。强行驱逐,万一战事不利,损兵折将,海疆动荡,岂非更损国威?依下官之见,不若暂依前议,准其在外岛停留,接下国书,虚与委蛇,同时调集闽、浙水师南下以为威慑,观其后续动向,再定行止。此乃老 成 持 重 之 道。**”
“老成持重?王尚书这是畏敌如虎!” 都察院一位素以敢言着称的御史出列,声援李东阳,“当年嘉靖朝,佛朗机人亦曾以巨铳叩关,占我屯门,气焰何等嚣张?然我天兵一到,终究灰飞烟灭!今日之情势,与当年何其相似?若因敌船稍大便畏缩不前,一味怀柔,只会助长其气焰!我 大 明 立 国 二 百 载, 何 曾 向 番 夷 低 头? 当 以 强 硬 示 之, 方 为 正 道!”
“强硬?拿什么强硬?” 工部一位侍郎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无奈,“下官署理工部虞衡清吏司,深知我朝军器制造之弊。广东所绘草图,其炮之巨,工艺之精,非我朝现有匠作所能及。即便闽浙水师南下,战船、火器皆处劣势,这‘强硬’二字,谈何容易?王尚书所言谨慎,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朝堂之上,顿时又分为两派,争论不休。“剿”派引经据典,大谈华夷之辨、祖宗成法,气势汹汹;“抚”派则强调现实困难,主张稳妥,语带忧虑。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殿内充满了火药味。
林锋然冷眼旁观,心中那股郁气愈发浓重。这些人争论的焦点,始终停留在“打不打”、“怎么妥协”的层面,如同盲人摸象,只触及皮毛,无人真正想去了解那“象”到底是什么,为何如此巨大。
他轻轻咳嗽一声。
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集中到御座上。
“李爱卿,” 林锋然看向礼部尚书,“你口口声声‘华夷大防’、‘祖宗成法’,朕问你,永乐年间,三宝太监率巨舰下西洋,遍访诸国,可曾固守‘华夷大防’,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东阳一愣,答道:“三宝太监下西洋,乃是宣教化于海外,扬国威于殊方,番夷皆来朝贡,此乃天 朝 怀 柔 远 人, 自 是 不 同。”
“哦?怀柔远人?” 林锋然拿起江雨桐整理的一页史料,“据载,三宝太监船队在古里、满剌加等地,曾详细记录当地番船形制,尤其是一种‘多桅尖底,侧有铳孔’之船,并命随行画工图之。这算不算‘师夷’之始?”
“这……” 李东阳语塞。
“王爱卿,” 林锋然又看向兵部尚书,“你主张谨慎接触,虚与委蛇。朕问你,若番夷下次来的不是三艘,而是三十艘,三百艘,又以‘通商’为名,要求更多,甚至强占岛屿、港口,届时我朝是战,是和?若战,凭何而战?若和,又以何资本去和?”
王崇古额头见汗:“陛下……届时我朝可加紧武备,仿制其器……”
“仿制?” 林锋然打断他,拿起另一页纸,“嘉靖初年,广东缴获佛朗机铳,命工匠仿制,结果如何?‘威力射程均不及原物,且仿制不易,渐废’!为何不及?为何不易?是工匠不够精巧,还是我大明百姓不如番夷聪慧?”
他拿起那几页从金仙观缴获的、经过初步翻译的西学手稿,让高德胜传示几位阁老和重臣。“诸位看看,这是从邪教巢穴中缴获的番夷文稿译件,其中所载,并非妖法邪术,而是数 学 推 演、 几 何 图 形、 力 学 分 析!** 番夷铸炮,船坚,绝非凭空而来,乃是以此类格致之学为基础,反复演算、试验所得!我朝欲仿制其器,却连其器之所以能利之‘理’都不求甚解,如何能成?靠工匠依样画葫芦吗?画得出形,画得出神吗?”
殿内一片寂静。许多大臣看着那传阅过来的、画满奇怪符号和图形的纸页,面露茫然、不屑,或深深的疑虑。他们看不懂,也本能地抗拒。
徐光启见状,知道时机已到,深吸一口气,出列朗声道:“陛下圣明!器 之 利 钝, 根 于 理 之 明 晦。 番夷之炮舰,是其格致之学结出的果实。我朝若只盯着果实,只想摘来便吃,或仿造个形似,却不去学人家如何育苗、栽种、施肥、除害的‘理’与‘法’,终究是空中楼阁,事倍功半!陛下,老臣再请陛下明鉴,对 此 番 佛 朗 机 人, 当 以 ‘ 学’为 主, ‘ 抚’为 用, ‘ 剿’为 备。 准其有限通商,换取其火器样品、造船图样,更可借机延请其通晓格致之学、工艺之术之人入京,置于陛下掌控之下,系统学习其技艺根本!同时,加 强 我 朝 自 身 格 物 之 学 研 究, 整 合 修 书 馆、 钦 天 监 、 工 部 巧 匠, 专 设 一 ‘ 西 学 馆’或 ‘ 格 物 院’, 专 司 翻 译 、 研 习 西 人 着 述, 并 结 合 我 中 土 技 艺, 方 是 自 强 之 道!**”
这番话,比前日更加系统、具体,也更具冲击力。不仅主张向番夷学,还要系统地、有组织地学,甚至要改革现有的学术和匠作机构!
“荒谬!荒谬绝伦!” 李东阳气得胡子直抖,“徐子先!你让陛下设‘西学馆’?此 非 师 夷, 实 为 ‘ 以 夷 变 夏’之 始! 圣 人 之 学, 天 道 性 理, 足 以 治 国 平 天 下, 何 需 那 些 蛮 夷 的 奇 技 淫 巧 、 鬼 画 符 一 般 的 学 问? 你 这 是 要 动 摇 国 本, 淆 乱 人 心!”
“李大人此言差矣!” 徐光启毫不退让,他今日是拼了,“圣 人 之 学, 教 人 明 德 、 亲 民、 止 于 至 善, 自 是 根 本。 然 治 国 平 天 下, 离 得 开 修 河 筑 城、 造 船 制 械、 历 算 天 文 乎? 这些,番夷有其专长。取其长,补我短,何来‘以夷变夏’?汉 唐 之 所 以 强 盛, 正 在 于 海 纳 百 川! 若一味闭关自守,妄自尊大,才是取祸之道!陛下,今 日 之 势, 已 非 汉 唐 之 世。 西 人 帆 影 已 至 门 前, 其 势 汹 汹, 非 我 闭 目 塞 听 所 能 拒 ! 不 学 , 则 永 远 受 制 于 人, 甚 至 有 朝 一 日, 国 将 不 国!**”
“危言耸听!” “妖言惑众!” 守旧派大臣纷纷出声呵斥。
“徐阁老所言,未尝没有道理……” 少数较为务实或对徐光启素有敬佩的官员低声附和,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朝堂再次陷入混乱的争吵。林锋然看着这一幕,心中明镜似的。他知道,今天不可能达成一致。守旧派的势力根深蒂固,“华夷之辨”、“祖宗成法”是他们手中最有力的武器,也是禁锢这个国家头脑的最坚固枷锁。徐光启的“学”派,声音还太微弱。
但他必须表明态度,必须开始推动。
“肃静!” 林锋然提高声音。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诸卿所议,朕已尽知。” 林锋然缓缓道,目光扫过众人,“剿,抚,学,皆有其理,亦皆有其难。然国 之 大 事, 岂 能 因 噎 废 食, 或 胶 柱 鼓 瑟?** 佛朗机人巨舰陈兵海疆,是挑战,亦可是机遇。全然拒之,是为不智;一味退让,是为懦弱;唯有知己知彼,取长补短,方是强国之道。”
他停顿一下,给出明确指令:“传朕旨意。第 一, 广 东 方 面, 准 其 在 外 岛 设 立 临 时 贸 易 点, 接 下 国 书, 但 人 员 不 得 擅 自 登 陆, 船 只 不 得 靠 近 大 陆 港 口。 着 广 东 巡 抚、 市 舶 司 精 选 通 晓 工 艺、 算 学 之 官 吏, 以 查 验 货 物、 商 谈 细 则 为 名, 接 触 其 船 员 、 技 师, 设 法 了 解 其 船 炮 制 作、 航 海 之 术, 并 试 探 购 买 其 火 炮 样 品 、 图 纸 之 可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