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明确支持“接触”和“试探性学习”。
“第 二, 着 徐 光 启 会 同 钦 天 监、 工 部 营 缮 司, 就 在 文 华 殿 修 书 馆 基 础 上, 筹 备 设 立 ‘ 格 物 馆’。 首 要 之 务, 整 理、 翻 译 已 有 西 学 书 籍 、 图 纸, 系 统 研 究 其 数 学、 几 何、 力 学 等 基 础。 可 从 国 子 监 算 学、 在 京 巧 匠 中 择 优 选 人 入 馆 习 学。 一 应 所 需, 由 内 帑 支 应。”
这是正式启动“格物馆”(西学馆)的筹备,将“学”付诸实践,虽然暂时低调,但已迈出关键一步。
“第 三, 兵 部、 工 部, 立 即 着 手 清 查 全 国 各 处 军 器 局、 作 坊, 尤 其 是 火 器 制 作 流 程、 质 量、 弊 端, 给 朕 拿 出 详 实 的 条 陈! 朕 要 知 道, 我 大 明 的 刀 剑 火 铳, 到 底 差 在 哪 里!”
这是针对内部,先摸清自己的底子,正视差距。
三条旨意,条条清晰,态度明确。虽然没有立刻答应番夷所有要求,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师夷”,但每一步,都指向了了解、学习、自强。
“陛下!” 李东阳等守旧派大臣脸色大变,还想进谏。
“朕意已决。” 林锋然不容置疑地摆手,“诸卿依旨办理。若有未尽事宜,或佛朗机人有新动向,随时奏报。退朝。”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争辩的机会,起身离开御座。
退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脱下沉重的朝服,换了常服,才觉得胸中那口闷气舒缓了些。他知道,今日的旨意下达,不过是漫长斗争的开始。守旧派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用各种方式阻挠、拖延、阳奉阴违。广东那边的交涉也必然困难重重,番夷不是傻子,不会轻易交出核心技艺。而“格物馆”的设立,更是从零开始,人才、典籍、方向,无一不是难题。
但他必须走,而且要走得快。时间不等人。
“陛下,太子殿下在兵部职方司已查阅数日,今日递了份条陈进来,是关于沿海火器弊病的一些……浅见。” 高德胜呈上一份奏折。
林锋然接过,打开。条陈写得依旧稚嫩,但显然是用心了。朱载垅没有空谈,而是列举了他在档册中看到的几个具体案例:某卫所火铳炸膛率奇高,调查后发现是铁料掺杂;某批火药受潮失效,追究下来是存储库房漏雨,管库吏员推诿;某次剿倭,火炮发射数轮后即卡壳,原因是子窠(炮弹)与铳膛公差过大……他甚至还尝试算了笔粗糙的账,指出因火器质量低劣造成的额外损耗和战力折损,累积起来是惊人的数字。
在条陈最后,他写道:“……儿臣愚见,器之不利,非独匠之过,亦制 不 严、 法 不 明、 人 不 专 所 致。 今 闻 南 海 有 番 舶 巨 炮, 虽 未 亲 见, 然 观 我 朝 军 器 积 弊, 恐 相 差 不 可 以 道 里 计。 父 皇 欲 设 格 物 馆, 儿 臣 深 以 为 然。 然 学 其 技, 更 需 革 我 弊。 否 则, 纵 得 其 法, 亦 恐 如 嘉 靖 年 仿 制 佛 朗 机 铳, 徒 有 其 形 耳。 儿 臣 请 命, 若 有 机 会, 愿 往 京 营 或 附 近 军 器 局 一 观, 看 看 真 正 的 火 铳 是 如 何 从 铁 矿 变 成 兵 刃 的, 或 许 能 明 白 更 多 弊 端 根 源。”
看着儿子工整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林锋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载垅看到了问题,而且开始尝试从制度、管理、甚至生产流程上去思考根源。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没有因为差距而气馁,反而生出了想去“亲眼看看”的念头。这份务实和探究精神,正是他如今最希望看到的。
“准。” 林锋然提起朱笔,在条陈上批了一个字,对高德胜道,“告诉太子,他的条陈朕看了,所想甚好。三 日 后, 让 徐 光 启 陪 他, 去 一 趟 京 西 神 机 营 的 火 器 作 坊 , 看 看 火 铳 、 火 药 的 制 作 流 程。 一 切 听 从 徐 先 生 安 排, 不 得 干 扰 作 坊 正 常 作 业, 不 得 摆 太 子 仪 仗。”
“是。”
傍晚,京师某处清雅的茶楼雅间。
礼部尚书李东阳与几位志同道合的老臣、清流领袖秘密聚议,人人面带忧愤。
“陛下这是被徐光启,还有那个不知所谓的江女史给迷惑了!” 一位翰林学士痛心疾首,“设‘格物馆’?学番夷的鬼画符?长此以往,圣人之学置于何地?士林风气岂不败坏?”
“还有让太子去什么火器作坊!” 另一位官员摇头,“太子乃国本,当潜心经史,学习治国之道,怎可去那等匠作污秽之地,沾染腥气?陛下对太子的教导,近来是越发离经叛道了!”
李东阳捻着茶杯,眼神阴沉:“陛下锐意革新,其志难改。然‘ 师 夷 长 技’之 说, 实 为 祸 国 之 萌。 吾辈深受皇恩,读圣贤书,岂能坐视?明日,老夫便联络科道言官,上疏力谏!格物馆之设,绝不可行!与番夷交涉,亦需定下严格界限,绝不可允其传授技艺,更不可让其技师大摇大摆入京!”
“对!还需提醒陛下,前朝嘉靖年间与佛朗机人交涉的教训!彼辈最是狡诈无信!”
“还有,太子那边……是否也该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师傅,多加劝导,莫要误入歧途?”
几人低声商议,定下方略。一场围绕“师夷长技”的朝堂风波,暗流已然开始汹涌。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伶仃洋,葡萄牙旗舰“圣·菲利佩”号上。
船长卡尔瓦略站在艉楼,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大明海岸线,对身旁的随船教士兼通译笑道:“看来,这位大明皇帝,比我们想象的要谨慎,也……更有趣。他没有立刻驱逐我们,也没有轻易答应。他似乎在观察,在试探。”
“船长,他们会买我们的火炮吗?会允许我们的人上岸,甚至去他们的都城吗?” 通译问。
“会的。” 卡尔瓦略自信地笑了笑,抚摸着冰冷的船舷,“只要他们看到了差距,感受到了威胁,产生了好奇……就一定会想要。区别只在于,他们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耐心点,我的朋友。东方这个庞大的帝国,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我们要做的,不是惊醒它,而是让 它 在 不 知 不 觉 中, 习 惯 我 们 的 存 在, 接 受 我 们 的 ‘ 礼 物’。** 至于代价……那将是由我们决定的。”
海风猎猎,吹动他帽上的羽毛。三艘巨舰如同三颗黑色的棋子,稳稳地钉在大明帝国的海疆门户之上,沉默,却充满了压迫感。
朝堂的角力刚刚拉开序幕,太子的探索迈出新步,而海上的对手正耐心布局。林锋然推动的“师夷长技”之路,尚未真正开始,便已内外交困,步步荆棘。
(第五卷 第4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