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汉河,长江江面,子夜。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江面、船舷、盔甲和尸体上,噼啪作响,混合着伤者的呻吟、兵刃的碰撞、火焰燃烧木头的噼啪声,以及某种低沉而疯狂的嘶吼,构成了一曲血腥的夜雨交响。
两艘官船中的一艘已经严重倾斜,船底被粗粝的铁索和暗桩撕裂,江水正疯狂涌入。另一艘也被钩索缠住,动弹不得。护卫的水师哨船与七八条敌方的尖头快船绞杀在一起,箭矢交错,刀光在火把和偶尔亮起的闪电映照下,泛着凄冷的寒光。
袭击者清一色穿着黑色水靠,脸上涂抹着黑泥,只露出凶光四射的眼睛。他们沉默、迅捷、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水匪。攀上主官船的黑衣人目标明确——主舱内那几口钉着铜角、异常沉重的大木箱。他们分出几人死死挡住舱门口涌来的明军和水手,其余人用斧头疯狂劈砍固定木箱的绳索和铜锁。
“挡住他们!那些是陛下的要紧物事!” 一名水师把总左臂中箭,仍单手持刀怒吼,带着残余的部下拼命前冲。
“砰!” 一声与明军鸟铳截然不同的、更清脆的爆响在舱内炸开!白烟弥漫。一名正在劈砍木箱的黑衣人胸口绽开血花,踉跄倒退。是葡萄牙副使阿尔瓦雷斯神父!他手中紧握着一把镶嵌象牙、造型精致的燧 发 手 铳,枪口还在冒烟。这位看似文弱的神父,眼神在火光中锐利如鹰,迅速重新装填。
“保护圣物与知识!” 他用拉丁语厉喝。几名使团成员,包括正使费尔南多,也纷纷拔出随身佩戴的刺剑或手铳,背靠木箱,组成一道脆弱但坚定的防线。他们的武器更精良,射击更准,但人数太少。
舱外甲板上的厮杀更加惨烈。黑衣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对明军战法颇为熟悉,几人一组,远近配合,钩镰、渔网、毒镖无所不用其极。水师官兵虽奋勇,但事发仓促,又受制于船体受损和风雨,伤亡迅速增加。
眼看木箱就要被夺,远处江面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锣声和号角!点点火光刺破雨幕,急速靠近——是接到东厂密报后,从下游仪真和上游镇江方向紧急赶来的巡 江 水 师 战 船!足足有五六艘,虽不及海船巨大,但装备了碗口铳和拍竿,来势汹汹。
黑衣袭击者头目见状,知道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尖利的唿哨。正在搏杀的黑衣人闻令,毫不恋战,纷纷虚晃一招,抛下钩索,跳回自己的快船,迅速向黑暗的江岸和芦苇荡中划去,动作干净利落,如同来时一般突兀。
“追!别放跑一个!” 增援战船上的将领怒吼。
然而,夜雨茫茫,江岸地形复杂,快船小巧迅捷,转眼间便消失在黑暗与雨幕深处,只留下江面上漂浮的破碎船板、尸体,以及那两艘受创严重、火光未熄的官船。
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造成的创伤触目惊心。明军护卫和水手死伤超过三十人,葡萄牙使团也有一名通译和两名水手遇难,多人受伤。主官船舱内一片狼藉,血迹斑斑。值得庆幸的是,在阿尔瓦雷斯神父等人的拼死保护下,最重要的几箱书籍、仪器和部分礼品,虽然箱体有损,但大部分内容物得以保全,只有一口箱子在混乱中被推入江中,旋即被急流卷走。
费尔南多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紧紧握着他的十字架。阿尔瓦雷斯神父则仔细检查着剩余的箱子,用拉丁语低声祈祷,又用生硬的汉语对赶到的明军将领道:“将军,必须立刻将剩余物品转移到安全、干燥的地方。还有,那 些 袭 击 者…… 绝 不 是 普 通 的 强 盗。”
两日后,六月廿四,京师,乾清宫西暖阁。
空气仿佛凝固了。林锋然面沉似水,手中捏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急报。一份来自扬州,详细禀报使团遇袭经过、损失及初步勘查结果,附有生还水师官兵和使团成员的证词。另一份,则是东厂初步密查的线报,指出袭击者所用船只、兵器、战术,带有明显的南 方 沿 海 某 些 势 力 的 痕 迹,且与月前秘密抓捕的、与“癸”字符号有牵连的某位江南走私头子手下残党的活动方式有相似之处,但无法确定是否为同一伙人,或只是模仿。
“南方残余势力?‘癸’字符号?” 林锋然眼中寒光凛冽。金仙观覆灭,太后自囚,京师内“癸”字符号的核心网络被重创,但南方根基深厚,必然有余孽。这些人勾结地方豪强、走私海商,完全有能力策划这样一次精准的袭击。他们的动机是什么?破坏和谈?抢夺西洋书籍技术?还是……针对他这位力主“师夷”的皇帝?
“冯保,” 他声音嘶哑,“扬州那边,全力救治伤员,妥善安置使团,加三倍护卫,确保其安全抵京。着 都 察 院、 刑 部、 东 厂, 立 即 派 出 精 干 人 员, 会 同 南 京 守 备、 江 南 各 司, 彻 查 此 案! 不 管 涉 及 谁, 一 查 到 底!** 沿江所有州府,严查水道,搜捕残匪,有敢敷衍塞责、包庇纵容者,与匪同罪!”
“是!” 冯保凛然应命。
“还有,葡萄牙使团损失的书籍仪器清单,立刻报来。落入江中的那一箱,组织善泅水者,沿江打捞,尽力寻找。活要见物,死……也要见残片!” 林锋然深知,那些箱子里装着的,可能比金银更宝贵。
“奴婢遵旨。”
冯保退下后,林锋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袭击事件,无疑给本就艰难的“师夷长技”之路,又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朝中那些反对派,绝不会放过这个天赐的攻讦良机。
果然,次日文华殿常朝,风暴再起。
这一次,李东阳没有亲自冲锋,而是由几位门生故旧、科道言官打头阵。奏疏如雪片般飞上御案,核心论点高度一致:“ 番 夷 不 祥, 招 祸 之 源!”**
“陛下!使团尚未入京,便招致如此惨烈袭杀,我官兵百姓死伤枕藉,此非天警耶?” 一位御史言辞激烈,“分明是上天示警,番夷之行,有干天和,必致祸乱!请陛下即刻终止一切与番夷交涉,驱逐其船,焚其妖书,方可弭 祸 于 未 萌!**”
“臣附议!此番袭击,看似水匪,实则为江 南 沿 海 受 番 夷 侵 扰 之 渔 民 、 商 户 , 不 堪 其 苦, 愤 而 反 击! 可见允许番夷通商、居留,已激起民变!若再执意引入,恐东南板荡,国无宁日!” 另一位给事中更是直接将袭击与民间反对联系起来,用心险恶。
“陛下,徐光启、江雨桐等人,力主结交番夷,翻译妖书,方 有 今 日 之 祸!** 其罪难赦!当革职拿问,以谢天下!” 更有甚者,直接将矛指向了具体执行“师夷”政策的官员。
朝堂之上,群情汹汹。“剿”派声势大振,“抚”派偃旗息鼓,“学”派孤立无援。徐光启因“病”未朝,压力全都集中到了内阁和皇帝身上。
林锋然高踞御座,冷眼看着下方慷慨激昂、仿佛个个忠君爱国、痛心疾首的臣子。他知道,这些人中,或许真有担忧国事的,但更多是借题发挥,企图一举掐灭“师夷”苗头,甚至扳倒政敌。
“诸卿所言,似乎认定此番袭击,乃因与佛朗机人交往所致?” 林锋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嘈杂。
“陛下,事实俱在,岂容置疑?” 一位言官梗着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