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文华殿后,格物馆。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混合着淡淡霉味与防蠹药草的气息。值房内,数个新添的巨大书架倚墙而立,上面分门别类堆满了从翰林院、内阁大库、乃至皇宫各处藏书楼调阅来的古籍与舆图。有蒙尘的《山海经》、《穆天子传》刻本,有边角磨损的历代正史《四夷传》抄本,有成捆的唐人笔记、宋人杂纂、元人游记,甚至还有几大箱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前朝三宝太监下西洋的相关档案副本和散佚的船员手记。书卷堆积如山,几乎淹没了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
江雨桐绾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在一架梯子的上半部,小心地取下一卷用蓝色绫子包裹的《元史·地理志》抄本。指尖触及书脊,扬起细微的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光柱中飞舞。她的脸颊和鼻尖都沾了些许灰痕,神情却专注而宁静,仿佛置身于喧嚣尘世之外的另一重天地。
自前日皇帝下旨,命她与徐光启主持编纂《寰宇图志》,她便将主要精力从西书翻译,转到了这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她知道,这项任务的关键,不在“编”,而在“寻”——寻找那些能将番夷“新说”与中华“旧闻”勾连起来的蛛丝马迹,为那套惊世骇俗的知识体系,搭建一座通往现有认知世界的、看似古老的桥梁。
徐光启多数时间仍在西山秘密工坊,监督火炮仿制与新器械研发。编纂的具体筹划、资料筛选、体例拟定,便主要落在了江雨桐肩上。好在皇帝从翰林院拨了两名年轻编修、从国子监调了四名精于考据的监生前来协理,加上格物馆原有的一两名可靠吏员,勉强组成了一个小班子。至于李东阳“推荐”的那两名监生和脾气古怪的刘匠头,则被江雨桐以“整理器物图样”、“誊抄前朝匠作文献”等琐事支开,不使其接触核心的文献寻索工作。
“江女史,” 一名年轻编修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过来,脸上带着兴奋与困惑交织的神色,“您看这个,《酉阳杂俎》续集卷十记载,‘有巨鳌负仙山于东海之极东,名‘岱舆’,其民碧眼赤发,善机巧’……这‘碧眼赤发’,似乎与佛朗机人有些相似?只是这‘岱舆’之名……”
江雨桐接过,仔细看了看那段文字,又对照了一下手边葡萄牙人地理书中关于“欧罗巴”人种的粗略描述,沉吟道:“此条可录。然需注明,此为唐人志怪传闻,所述‘岱舆’方位模糊,与今日所知之‘欧罗巴’未必是同一地,仅作‘海外有异人’之旁证。重点是‘善机巧’三字,可与我朝现今所见番夷之‘奇技’相印证,说明海 外 亦 有 工 巧 之 民, 古 已 有 载, 并 非 全 然 荒 诞。**”
她并不急于将古籍记载与西说一一对应,那样容易穿凿附会,授人以柄。而是着重提取其中“海外有广土”、“有异人异俗”、“有奇特物产技艺”等模糊但开放的信息,先打破“天下唯我中华”的绝对认知,为接纳更具体的外界描述,预留心理空间。
另一名监生拿着几页抄录的《岭表录异》残卷过来:“女史,此书记载南海贸易,提及‘大食国人’(阿拉伯人)航海所用‘观星盘’,可夜辨方位。又有‘昆仑奴’(可能指东南亚或非洲人)潜海采珠之能。是否可证,海外诸邦,自古亦有航海、观星、潜水等专长?”
“可。” 江雨桐点头,“单独录出,归于‘海疆异物·技艺’类。注意,只客观记载,不加褒贬。重点在于呈现海 外 文 明 亦 有 其 独 到 之 处, 非 尽 蛮 貊。”
她像一位最耐心的织工,从无数散碎、模糊、甚至荒诞的古籍线头中,挑选出那些能与“外部世界存在且有其文明”这一核心主题隐隐呼应的丝缕,慢慢编织。同时,她也让那两名编修,开始系统整理从《史记》到《元史》所有正史中关于西域、南海、东夷、北狄的记载,尤其是其中提及里程、方位、物产、风俗的具体描述,准备与葡萄牙人提供的地图进行初步比对——当然,这种比对是秘密进行的。
整整一个上午,值房内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的低声讨论和江雨桐清晰的指示声。阳光缓慢移动,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那些在故纸堆中埋头寻觅的年轻身影。一种沉静而专注的、属于真正“格物”与“考据”的气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午后,朱载垅独自来到了格物馆。 他没有带随从,只穿着常服,像是偶然散步至此。值房内忙碌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他看到江雨桐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条案上,面前摊开着一幅极为古旧、绢色暗黄、边缘已有破损的手 绘 山 川 形 势 图,旁边还放着那幅令人心神不宁的葡萄牙人寰宇图摹本。她正用一把象牙尺,小心翼翼地在两张图上比对着什么,眉头微蹙,神色极为专注。
“江女史。” 朱载垅轻声唤道。
江雨桐闻声抬头,见是太子,连忙放下尺子,敛衽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 朱载垅走到条案边,目光先被那幅古图吸引,“这是……前朝的舆图?”
“回殿下,此乃元 代 朱 思 本 所 绘 《 舆 地 图》的 明 初 摹 本, 得 自 内 府 藏 书 楼。” 江雨桐介绍道,“此图承袭唐宋制图法,但范围更广,西抵波斯,东括朝鲜、倭国,南包南海诸岛,北至大漠。虽仍有谬误,且以中原为中心,但已试图描绘出一个相对广阔的‘天下’。”
朱载垅仔细看去。这幅古图笔法古朴,山水城池用符号表示,与葡萄牙人那种精确勾勒海岸线、标注经纬度的地图截然不同,但确实比他平日所见的“大明疆域图”要广阔得多。在图的西南和南方边缘,也画着一些奇特的岛屿和陆地轮廓,旁边标注着“昆仑”、“僧只”、“婆罗”等他依稀在杂书上见过的古地名。
“殿下请看此处,” 江雨桐的手指轻轻点在图南方一片描绘着波浪纹的区域,“此处标注‘巨港’、‘旧港’,乃前朝三宝太监船队屡至之地。而在葡萄牙人所绘图中,” 她的手指移到旁边那幅摹本的相应位置,“这里标注的是‘满剌加’、‘苏门答剌’。名称音译有异,但地理位置大致可对应。”
她又指向古图西方:“此处绘有‘忽鲁谟斯’、‘阿丹’,葡图中则为‘霍尔木兹’、‘亚丁’。名称更为接近。” 最后,她的手指划过葡图上那片巨大的、名为“阿非利加”的大陆轮廓,“而在朱思本图中,于此大致方位,只以‘黑契丹’、‘日落之地’等泛称,并绘有巨人、怪兽以示未知凶险,可见当时认知之限。”
通过直观的地图对比,无需多言,一种认知的延续与断裂、一种视野的扩展,便清晰地呈现出来。朱载垅看着那粗糙但野心勃勃的古图,又看看那精确却令人不安的新图,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前人并非不知海外广大,只是所知终究有限,且随着时间流逝,这些知识或被遗忘,或被曲解,最终只剩下“天朝中心”的牢固印象。而番夷,似乎用另一种方法,走了更远,看得更清。
“所以,” 他低声道,“编纂《寰宇图志》,便是要将这些散碎的旧闻,与番夷带来的新知,拼凑起来?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到底是何模样?”
“殿下所言甚是。” 江雨桐颔首,“稽 古 非 为 复 古, 而 为 知 今; 考 异 非 为 斥 异, 而 为 求 真。 陛下命臣等编纂此志,其深意或在于此:让我们这代人,以及后人,能有一个更接近真实的‘天下’图景。知道自己在何处,他人在何处,方不致坐井观天,亦不致妄自菲薄。”
知道自己在何处,他人在何处。朱载垅默念着这句话。这或许,就是面对那海上巨炮和陌生世界,最需要先弄清楚的事情吧。
“江女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关于大地如球,绕日旋转之说……古籍中,可有类似记载?还是全然……” 他想说“妖言”,又觉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