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一年(1532年)八月中,广东,香山澳(澳门)。
海风裹挟着咸腥和焦油味,掠过这片三面环海的狭长半岛。半岛南端,那片被指定为“佛朗机商夷临时栖止”的荒滩,如今已模样大变。短短月余时间,几排简陋但结实的木屋和仓库已拔地而起,屋顶铺着防水的沥青帆布。一面红绿相间的葡萄牙旗帜,在最高的那栋木屋前懒洋洋地飘着。滩头用原木搭建起一座简易栈桥,几艘较小的桨帆船和来自马六甲、暹罗的商船停泊在侧,工人正忙碌地装卸货物。
这里,就是大明皇帝御笔“恩准”设立的、条件苛刻的“葡萄牙居留贸易点”。范围被严格限定,不得筑墙,不得驻军,不得行使司法权,一切需经香山县丞与市舶司双重监管。葡萄牙人在这里的负责人,正是当初的副使阿尔瓦雷斯神父,而正使费尔南多已随部分船队返回印度果阿,准备向葡印总督详细汇报此次出使的“成果”。
表面上看,一切似乎依“章程”运行。葡萄牙商人用带来的胡椒、丁香、檀香、自鸣钟、玻璃器,换取大明的生丝、瓷器、茶叶、大黄。市舶司的吏员每日登岛巡查,记录货物,征收关税。香山县派驻的一队营兵,在划定的边界外巡逻,目光警惕地监视着那些金发碧眼、举止陌生的夷人。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这一日,阿尔瓦雷斯神父的“商馆”内,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为首的是个精瘦的南洋华人通译,后面跟着两名皮肤黝黑、眼神闪烁的汉子和一个穿着锦缎、面色倨傲的中年人。那中年人,乃是广州府某家与海外走私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大海商府上的二管家,姓胡。
“神父阁下,” 通译毕恭毕敬,“胡先生带来了我们老爷的诚意。上次那批‘泰西秘药’(鸦片),销路极好。老爷想知道,下一批货,何时能到?数量能否加倍?价格嘛,好商量。”
阿尔瓦雷斯神父穿着一身朴素的修士袍,手里捻着十字架,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情,说出来的话却冷静而精明:“胡先生,主教导我们诚信交易。下一批货物,下个月会有两艘船从果阿过来。但是,” 他话锋一转,“您 也 看 到 了, 这 里 的 地 方 实 在 太 小, 栈 桥 太 浅, 大 船 无 法 靠 岸, 货 物 周 转 不 便, 损 耗 也 大。 而且,贵国官府巡查得太紧,很多……嗯,比较特殊的货物,不便存放。我们希望能将货物存放和交易的范围,稍稍向北扩展一些,比如,到对面那个叫‘ 濠 镜’的 小 渔 村, 那 里 水 深 , 避 风, 更 适 合 。”
“濠镜”?胡管家眼皮一跳。那地方虽小,但位置更靠内,且有一处天然小港湾,比现在这片光秃秃的荒滩强多了。这“稍稍扩展”,胃口可不小。
“神父,这……章程里可没写啊。香山县和市舶司那边,怕是不会答应。” 胡管家为难道。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阿尔瓦雷斯微笑,“贵国不也常说‘事在人为’吗?我们并非要占有,只是租赁、暂用。我们可以支付合理的租金,并且,下 批 ‘ 秘 药’的 价 格, 可 以 再 低 一 成。 相信以贵府老爷在广州的声望,与官府疏通一二,应该不难吧?这也是为了方便我们更好的……合作。”
威逼(暗示货物可能受影响)利诱(降价、租金)双管齐下。胡管家心动了。那一成差价,加上租金回扣,可是一大笔银子。至于官府那边……使点银子,打点一下香山县和市舶司的某些人,或许真能“通融”。反正这些红毛鬼看起来也算“守规矩”,只是换个地方堆货而已。
“此事……容我回去禀明老爷。” 胡管家没有把话说死。
“静候佳音。” 阿尔瓦雷斯颔首,示意通译送客。
望着胡管家等人离去的背影,阿尔瓦雷斯脸上悲悯的神情渐渐淡去,露出一丝冰冷的嘲讽。扩展地盘,只是第一步。他要的,是一个更安全、更自主、能停靠更大战舰的据点。而某些见利忘义的大明官吏和商人,正是他撬开这扇门的绝佳工具。
几乎在同一时间,广东水师提督衙门,广州。
新任广东水师提督俞大猷(虚拟人物,借用名将之名,设定为抗倭将领,被林锋然特意调来加强广东海防),正对着墙上巨大的海防舆图,眉头紧锁。他年约四旬,面庞黑瘦,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是经历过嘉靖初年东南抗倭战火锤炼的宿将。皇帝将他从浙江调来,用意不言自明——盯死葡萄牙人,整顿广东水师。
“军门,香山县丞和市舶司的人又吵起来了。” 副将走进来,低声道,“还是为红毛鬼那点破事。市舶司那边有人收了好处,想对红毛鬼‘扩展仓储范围’睁只眼闭只眼。香山县不干,怕出事担责任,闹到知府那儿去了。”
俞大猷冷哼一声:“蝇营狗苟!番夷贪得无厌,今日要块地,明日就敢要一座岛!传令下去,没 有 本 督 和 巡 抚 大 人 的 联 署 手 令, 澳 门 居 留 点 一 寸 之 地 也 不 许 扩! 违者,以通夷论处!另外,加派两哨快船,昼夜巡视香山澳至虎门一带水域,凡番夷船只,无引不得超出划定泊区,违者警告,再违者驱离!”
“是!” 副将领命,又犹豫道,“军门,咱们那些船……红毛鬼的大舰要真硬闯,怕是拦不住。西山那边送来的新炮,只装了四门在‘海苍’船上,还在调试,弹药也不多……”
俞大猷何尝不知。他见过葡萄牙战舰的图样,深知己方水师的陈旧与孱弱。皇帝从西山秘密调拨来的四门仿制“鹰炮”(性能约为原版七八成),以及一批按照新配方改良过的火药,已是难得的加强。可这点家当,面对那三艘依旧泊在伶仃洋、虎视眈眈的葡萄牙大舰,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尽人事,听天命。” 俞大猷沉声道,“告诉儿郎们,把眼睛给我瞪大喽!番夷但有异动,即刻来报!另外,催促兵仗局,加紧仿制新炮,训练炮手!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澳门那看似平静的贸易点下,正有一股危险的暗流在加速汇聚。而关键,很可能不在澳门,而在屯 门。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位于珠江口东侧、把守航道咽喉的岛屿——屯门。此处曾是前朝嘉靖初年葡萄牙人首次强占、后被大军驱逐之地,地势险要。如今,那三艘葡萄牙大舰,就时不时在屯门附近水域游弋、测量,其意图,令人不安。
九月初,京师,西山皇庄,秘密工坊。
顾应祥举着一片巴掌大小、略带淡绿色、但已基本透明的玻璃片,对着阳光仔细观看,脸上混合着疲惫与狂喜。经过无数次失败的熔炼、澄清、退火,他们终于烧制出了第 一 批 堪 用 的 平 板 玻 璃!虽然纯度、平整度还远不及葡萄牙人礼物中的样品,但已是一个从零到一的巨大突破。
“陛下,您看!透光性已相当不错,气泡和杂质也少了许多!” 顾应祥将玻璃片递给亲临视察的林锋然。
林锋然接过,看着光线透过玻璃,在手上投下清晰的光斑,心中稍慰。玻璃是望远镜、显微镜、各种科学仪器的基石,更是未来化工、建筑等诸多领域的关键材料。这一步走通,意义重大。
“透镜磨制呢?” 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