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尝试。” 顾应祥指向工坊另一侧，几名工匠正围着一台改良过的水 力 驱 动 的 磨 床，小心翼翼地用不同细度的金刚砂，打磨着一片小玻璃圆片。“按照葡萄牙人手册上的几何原理计算曲率，再凭老师傅的手感慢慢磨，已磨出几片，装在铜管里试了试，能放大，但成像模糊，还有畸变。距离那‘千里镜’的水平，还差得远。”
“不急，有了玻璃，就有了希望。” 林锋然道，“所需银钱、物料、人手，全力保障。不仅要磨透镜，也要想法子烧制各种形状的玻璃器皿，这于医药、格物亦有大利。”
“是！” 顾应祥应下，又低声道，“陛下，广东俞军门送来密信，言及葡萄牙人在澳门似有异动，其大舰常在屯门一带出没，恐有不轨之心。询问若有冲突，新炮可否投入使用？”
林锋然眼神一凝。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葡萄牙人不会满足于澳门那小片沙地，屯门这个具有象征意义和战略价值的前据点，必然是其目标。
“告诉俞大猷，新 炮 可 用， 但 要 藏 于 暗 处， 不 到 万 不 得 已， 不 要 暴 露 全 部 实 力。 以威慑、驱逐为主，避免全面海战。我们的船，终究比不上他们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若番夷胆 敢 擅 闯 我 水 寨， 炮 击 我 船 只， 则 给 我 狠 狠 地 打！** 不必请示！”
“是！”
九月十五，拂晓，屯门以东海域。
晨雾稀薄，海面泛着铁灰色的光。两艘广东水师的巡哨快船，正按照惯例，在屯门岛与伶仃洋之间的航道巡逻。船上的水师官兵抱着刀枪，缩在船舷边，呵欠连天。日子久了，对这种日复一日的巡逻，难免懈怠。
忽然，了望哨上的兵丁揉了揉眼睛，惊恐地指向雾霭深处：“船！大船！是红毛鬼的船！”
只见三艘巨大的黑影，如同浮出海面的怪兽，正不 闪 不 避，** 直 冲 屯 门 岛 西 侧 的 那 处 废 弃 旧 码 头 而 来！正是那三艘葡萄牙战舰！它们似乎早就计算好了潮汐和航线，速度很快。
“发信号！示警！快转向，回大屿山水寨报信！” 哨船把总魂飞魄散，嘶声大喊。
锣声凄厉地响起。两艘哨船慌忙转向，扯满帆，拼命向西北方向的大屿山基地划去。葡萄牙战舰并未追击这两只“小虾米”，它们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屯门岛。
昨日夜间，阿尔瓦雷斯神父收到“朋友”密报，广东水师主力一部分被调往粤西巡缉海盗，屯门一带防御相对空虚。他认为，这是一个“展示存在”、甚至趁机在屯门重新建立临时据点（哪怕只是树立一个标志）的绝佳机会。一旦造成既成事实，再通过外交渠道施压，或许能迫使明国做出更多让步。毕竟，他们手里有广州一些官员的把柄，也有大明皇帝似乎对“西学”有所求的迹象。
“圣·菲利佩”号上，接替卡尔瓦略的新任舰队指挥官迪奥戈·德·梅洛，放下单筒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傲慢的笑意。明国那些陈旧的小船，不堪一击。屯门，这个曾经失去的地方，今天将以一种更强势的姿态，重回葡萄牙王国手中。
“传令，‘ 圣 地 亚 哥’号 、 ‘ 圣 灵’号 占 据 码 头 两 翼 ， 掩 护 登 陆 小 艇。 ‘ 圣 · 菲 利 佩’号 提 供 火 力 支 援。 如果明国人敢阻拦，就 用 炮 火 让 他 们 回 想 起， 谁 才 是 这 片 海 域 真 正 的 主 人！”
巳时初，大屿山水寨。
警讯早已传到。俞大猷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案上：“狼子野心！果然冲着屯门来了！” 他看向副将，“寨中能立刻出战的船只有多少？新炮船呢？”
“回军门，能立刻出战的福船、海沧船共八艘，另有快船、哨船二十余。‘海苍’号已装备新炮，但只有四门，弹药各三十发。其余船只，仍是旧式佛朗机、碗口铳。” 副将语速飞快。
八艘主力舰，其中只有一艘有四门稍好的新炮，对阵三艘武装到牙齿的葡萄牙巨舰……实力悬殊。但屯门绝不可失！否则广东海防门户洞开，朝廷震怒，他俞大猷百死莫赎。
“传令！全军出击，驰援屯门！” 俞大猷抓起佩刀，斩钉截铁，“以 ‘ 海 苍’号 为 前 导， 其 余 战 船 分 两 翼 策 应。 不 求 歼 敌， 但 求 将 其 逼 离 屯 门 水 域！ 利用岛礁和浅滩，与其周旋！记住，新 炮 射 程 不 及 敌 舰 主 炮， 务 必 冒 死 接 近 至 三 里 内， 方 可 发 炮！**”
“是！”
凄厉的战鼓声和号角声在大屿山水寨响起。一艘艘战船升起风帆，划动桨橹，如同被惊扰的蜂群，涌出水寨，劈波斩浪，向着东南方向的屯门海域扑去。冲在最前的，正是经过加固、舷侧新开了四个炮窗的“海苍”号。甲板上，炮手们紧张地检查着那四门覆着油布的仿制鹰炮，搬运着沉重的实心铁弹。每个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生死悬殊的恶战。
巳时三刻，屯门以西海面。
三艘葡萄牙战舰已呈品字形摆开，两艘较小的护卫舰掩护着数艘登陆艇，冲向废弃的码头。码头上，只有十几个屯门巡检司的老弱兵丁，吓得魂不附体，连滚爬爬地向岛内逃去。
“圣·菲利佩”号高大的艉楼上，迪奥戈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然而，就在这时，了望哨大喊：“东北方向！明国舰队！数量不少！”
迪奥戈举起望远镜，只见海天相接处，一片帆影如林，正急速驶来。他轻蔑地笑了笑：“终于来了些像样的对手。可惜，太晚了。传令，登陆队继续登陆，树立我国旗与十字架！舰队转 向 东 北， 迎 战！ 让这些明朝人，再尝尝我们火炮的滋味！”
庞大的战舰开始笨重而有力地转向，侧舷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缓缓推开，露出了狰狞的炮口。阳光照射在冰冷的青铜炮管上，反射出死亡的光芒。
遥远的京师，林锋然刚刚结束早朝，回到乾清宫。他还不知道，一场他竭力避免、却又深知难以避免的冲突，已然在帝国南疆的海面上，轰然打响。而这场冲突的结果，将深刻影响“师夷长技”的国策，乃至整个帝国的未来走向。
（第五卷 第5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