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一年(1532年)冬,十一月末,京师。
一场早来的雪,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染上一层肃穆的银白。寒气砭骨,却压不住奉天殿内几乎要冲顶而出的激烈争论。今日大朝,议题只有一个——皇帝力主增设新机构“西 洋 事 务 司”的议案。
“……统合原市舶司部分夷务、文华殿格物馆译书、西山军器总局涉夷技艺引进、乃至与佛朗机等泰西诸国交涉联络等一干事权,专设一司,秩正 四 品, 直 隶 于 内 阁, 由 御 前 特 简 大 臣 兼 领。** 下设译书、通商、技艺、交涉四科,精选通晓夷情、明于算学格物、熟稔案牍之员充任……” 负责宣读草案的礼部侍郎,声音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显得有些单薄。
草案宣读完毕,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都察院左都御史几乎是从班列中跳了出来,脸涨得通红,“我 朝 自 有 礼 制! 夷 务 归 礼 部 主 客 清 吏 司 并 鸿 胪 寺, 通 商 归 市 舶 司, 技 艺 制 造 归 工 部, 各 有 分 属, 权 责 明 晰! 今无 端 另 设 新 司, 秩 同 四 品, 直 隶 内 阁, 此 乃 叠 床 架 屋, 淆 乱 体 制, 徒 增 冗 员, 滋 生 事 端! 且其职掌,多 涉 番 夷 ‘ 奇 技 淫 巧’、 ‘ 诡 诞 之 学’, 更 易 为 好 利 之 徒、 居 心 叵 测 之 辈 所 乘, 祸 患 无 穷!** 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附议!” 工部右侍郎紧随其后,语气急切,“西 山 军 器 总 局 乃 研 制 军 国 重 器 之 所, 涉 夷 技 艺 引 进, 自 有 徐 光 启 大 人 掌 总, 何 需 另 设 衙 门 横 加 干 预? 且技艺之事,精深奥妙,非久历其事者不能明,岂 是 寻 常 文 案 吏 员 所 能 置 喙?** 此议恐将掣肘总局办事,延误军国大计!”
“陛下,市舶司管理通商,自有百年成例,抽分、勘合、禁物,条缕清晰。今若将‘通商’一科划归新司,必 致 政 出 多 门, 商 贾 无 所 适 从, 吏 员 易 于 作 奸, 税 收 必 受 影 响! 此乃动摇东南财赋根本之举,万不可行!” 户部一位郎中也高声反对。
反对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理由无非是“违背祖制”、“冗员扰民”、“掣肘实务”、“易生弊端”,核心是不 愿 看 到 一 个 能 够 跨 越 现 有 部 院 壁 垒、 集 中 处 理 涉 西 事 务 的 强 力 机 构 出 现。 这个机构一旦成立,不仅会分走礼部、工部、户部、市舶司的权柄,更意味着皇帝“师夷长技”的国策被制度化、常态化,再无轻易逆转的可能。这对守旧派和现有利益集团来说,是绝不能接受的。
林锋然高踞御座,面色平静地听着。这些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他等反对声稍歇,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虑,皆是为国。然,时 移 世 易, 法 亦 因 之。 开国之初,海疆靖平,番舶罕至,故以常制足可应付。然今时今日,” 他目光扫过众臣,“佛朗机巨舰泊于外海,屯门烽烟方熄,其船 炮 之 利, 舆 图 之 广, 学 问 之 奇, 诸 卿 皆 有 所 闻。 彼以一 国 之 力, 专 精 海 外 拓 殖、 技 艺 研 求, 故 能 远 航 万 里, 叩 我 门 庭。 我朝若仍以旧制,分 由 礼 、 工 、 户 诸 部 零 星 应 对, 各 自 为 政, 消 息 隔 绝, 如 何 能 做 到 知 己 知 彼, 统 筹 全 局? 市舶司但知抽税,可明番船构造、火炮原理乎?工部但知营造,可悉海外矿产、新奇机械乎?礼部但知仪制,可通番夷语言、其国政情乎?”
一连串反问,直指现有体制在面对新形势时的割 裂 与 无 能。许多官员被问得哑口无言。
“设 立 ‘ 西 洋 事 务 司’, 非 为 叠 床 架 屋, 实 为 统 合 事 权, 专 精 其 事。” 林锋然继续道,“其职在翻 译 典 籍, 了 解 夷 情; 管 理 通 商, 杜 绝 漏 卮; 引 进 技 艺, 择 善 而 从; 对 等 交 涉, 维 护 国 体。 四科并立,相辅相成。所需人员,不 从 各 部 抽 调, 而 是 公 开 考 选, 不 拘 出 身, 唯 才 是 举。 如此,既可避免冗员,又能广纳贤才。至于是否会掣肘西山总局……”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光启,“徐先生,你以为如何?”
徐光启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 西 洋 事 务 司’之 设, 于 军 器 研 制, 有 利 无 弊。 总局可专注于攻坚克难,而涉夷书籍翻译、技艺情报搜集、乃至与夷人技匠交涉等繁琐外围事务,正可由该司承担,使总局能专 心 于 技 艺 本 身。 两者并非统属,而是协作。譬如人之双目双耳,各司其职,方能为大脑(总局)提供清晰全面的外界讯息。”
这个比喻很妙,将新司定位为“耳目”和“辅助”,而非“大脑”和“上司”,既安抚了工部,又阐明了必要性。
“陛下!” 李东阳终于开口,他今日显得格外苍老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纵然有此需要,然此 司 权 责 过 重, 涉 及 太 广, 尤 其 是 ‘ 译 书’、 ‘ 技 艺’二 科, 所 接 触 皆 是 番 夷 未 经 甄 别 之 学 说 、 器 物。 若主持之人,学 问 不 醇, 心 术 不 正, 或 为 夷 人 所 惑, 则 非 但 无 益, 反 成 祸 源。 老臣以为,此 司 卿 贰 之 选, 必 须 慎 之 又 慎, 非 德 高 望 重、 学 贯 中 西、 忠 贞 体 国 之 老 成 勋 臣, 不 可 轻 授。”
他不再直接反对设司,转而将矛头指向最关键的人事安排,尤其是“译书”、“技艺”这两个核心科室的主事者。所谓“德高望重、学贯中西、忠贞体国之老成勋臣”,满朝文武,除了徐光启勉强沾边(但显然不符合李东阳口中的“忠贞体国”标准),还有谁?这分明是要么逼皇帝让徐光启分身兼领(削弱其对总局的控制),要么安插他们的人进去。
林锋然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李阁老所虑极是。人事确为关键。然‘ 学 贯 中 西’四 字, 谈 何 容 易。 徐先生总领军器总局,已是日理万机,分身乏术。至于其他人选嘛……” 他故作沉吟,目光扫过殿下。
就在这时,站在文官班列末尾、几乎被人忽视的角落,一个清越平和的女声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 雨 桐 手 持 笏 板, 从 记 注 官 的 位 置 缓 步 走 出, 来 到 殿 中, 敛 衽 深 施 一 礼。 她穿着六品女官的青色常服,在一众绯紫大员中毫不起眼,但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一个品 秩 低 微 的 宫 廷 女 史, 竟 然 在 此 等 重 大 朝 议 中 出 列 奏 事? 这简直前所未有!就连李东阳和徐光启,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讲。” 林锋然淡淡道,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臣蒙陛下恩典,协理文华殿典籍,参与《寰宇图志》编纂,于泰西地理、历史、算学、格物等杂学,稍有涉猎,略通其文字。” 江雨桐声音清晰,不疾不徐,“方才聆听诸公廷议,于‘西洋事务司’之设,深以为然。然李阁老所言司中人选之要,臣亦深表赞同。臣斗胆进言,此 司 成 败, 首 在 ‘ 译 书’与 ‘ 技 艺’二 科。 译书非仅通其文字,更需明其学术源流,辨其良莠真伪,知其与我中华学问异同得失。技艺引进,亦需知其原理,明其用途,晓其利弊,方可取 其 精 华, 去 其 糟 粕, 为 我 所 用。 此非仅凭资历威望可定,实 需 沉 潜 学 问、 耐 得 繁 琐、 心 思 缜 密 、 不 为 外 物 所 惑 之 人。”
她这番话,看似回应李东阳,实则重新定义了“胜任”的标准——不是“德高望重的老成勋臣”,而是“沉潜学问、心思缜密、不为外物所惑”的实务干才。这等于绕开了李东阳设置的人事门槛。
“哦?依你之见,何人可当此任?” 林锋然饶有兴致地问。
“臣不敢妄言具体人选。” 江雨桐垂首,“然臣以为,遴选之法,或可参照陛下开设‘军器总局’之初衷。不 拘 出 身, 唯 才 是 举。 可公 开 征 募 通 晓 番 语 、 精 于 算 学 格 物 之 士, 不 论 官 绅 、 秀 才、 匠 户, 甚 至 … 商 贾 、 海 客 中 有 此 专 长 者, 皆 可 应 募。 由内阁、礼部、翰林院及……原 格 物 馆 主 事 官 员, 共 同 考 校, 择 优 录 用。 如此,方可得真才实学之人。至于主事官员,” 她略一停顿,“或 可 由 陛 下 特 简 一 位 精 通 庶 务、 公 正 明 达 之 重 臣 总 领, 下 设 各 科, 则 由 考 选 之 优 异 者, 或 从 原 涉 理 相 关 事 务 、 已 有 实 绩 之 员 中 遴 选 , 以 老 带 新, 以 实 干 为 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