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一,西洋事务司,二进院正堂。
昨日的积雪尚未化尽,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白光。正堂内炭火烧得足足的,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绷紧如弦的气氛。三十名通过初试的应考者,按名次分坐堂下两侧,穿着各自最好的衣袍,竭力保持着镇定,但闪烁的眼神、无意识交握的双手,仍泄露了他们内心的忐忑与期待。今日的“面询”,将决定他们能否真正踏入这扇新衙门的大门,乃至未来的前程。
堂上主位,坐着须发皆白的周御史,他今日罕见地穿上了绯袍,神色温和,如同一位寻常人家的慈祥长辈。左首是江雨桐,一身素净的青袍,发髻简单绾起,除了一根玉簪别无饰物,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右首是赵郎中,正襟危坐,面色严肃。两侧还设了副座,是那几位参与阅卷的外请学者。
“诸位才俊,” 周御史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面询,非为刁难,实为相与切磋,以观诸君才学之实、性情之真、见解之明。不必拘谨,畅所欲言即可。然切记,朝 廷 设 此 司, 重 在 务 实 、 明 理、 知 彼, 一 切 言 论, 当 以 此 为 本。 现在开始吧,就按榜上次序,从‘技艺’科头名,顾文澜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坐在右手首位的顾文澜身上。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蓝色直裰,更衬得面容白皙,闻声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堂中,对上行礼,姿态从容,无可挑剔。
“学生顾文澜,拜见诸位大人。”
“顾生员请起。” 周御史微笑,“你初试算学、几何、策问皆列前茅,尤其那道关于‘水中火药’的策问,见解不俗。老夫想问问,你于泰西算学、格物之道,师从何人?又读了哪些书籍?”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却是陷阱。若顾文澜说出某位有名的、与李东阳一党有牵连的西学爱好者,或提及某些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珍本,其背景便昭然若揭。
顾文澜显然早有准备,神色坦然:“回老大人,学生幼时家父行商,曾自南洋携回数本残破的泰西算学、几何图册,皆用番文书写,配有奇异图形。学生好奇,遂自学番文,胡乱研读,无人指点。后游学江南,于金陵、苏州旧书肆中,又偶得几页关于炮术、杠杆之说的残稿,与家中旧书相互印证,自行揣摩。所 学 驳 杂, 不 成 体 系, 实 无 明 师。 至于水中火药之想,亦是见家父商船行于海上,时有水患,又读残稿中提及‘硝磺遇水不燃’之难,胡思乱想所得,让诸位大人见笑了。” 他将自己的学问来源,完全归因于“家传”、“旧书肆残稿”和“自行揣摩”,既解释了学识来源,又巧妙地避开了敏感的人际关系,还暗示了自己“家学渊源”(商人背景)和“实践观察”能力。
滴水不漏。江雨桐心中评价。此人不仅才学好,心思也极为缜密。
“哦?自行揣摩,便能至此,实属难得。” 周御史颔首,转向江雨桐,“江顾问,你在‘技艺’上造诣颇深,可有什么要问顾生员的?”
江雨桐点点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文澜:“顾生员,你在策问中提及,解决水下击发,或可‘以内裹油纸、外覆软木为壳,内置燧石机括’。此设想甚巧。然,若 水 压 甚 大, 油 纸 软 木 恐 难 以 完 全 密 封, 且 燧 石 机 括 浸 水 后 亦 易 失 灵。可有进一步想法?”
这是一个技术细节追问,既考察其思路是否深入,也试探他是否接触过更专业的、可能来自西山工坊内部的讨论(西山工坊内部确实讨论过类似问题)。
顾文澜略一思索,答道:“江顾问所虑极是。学生亦觉此仅为粗浅设想。后续或可考虑用更 为 柔 韧 密 实 的 橡 胶(学 生 于 南 洋 杂 记 中 见 过 此 物 描 述)替 代 油 纸, 外 壳 用 薄 铜 皮 , 内 置 预 先 拉 紧 的 弹 簧 机 括 , 以 水 压 本 身 作 为 触 发 之 力 … 然此皆空想,涉及材料、工艺、机巧诸多难题,非学生所能尽知。” 他提出了更进一步的构想,甚至提到了“橡胶”和“水压触发”的概念,但又强调是“空想”和“难题”,既展示了自己的知识面和想象力,又没有显得过于“内行”。
“橡胶……水压触发……” 江雨桐默念,心中警惕更甚。这些概念,即使在西山工坊内部,也属于相对超前的讨论范畴。顾文澜的“见闻”未免太广、太“准”了。她不再追问技术细节,转而问道:“顾生员认为,我 朝 引 进、 研 习 泰 西 技 艺, 当 以 何 为 先, 何 为 重? 又当以何原则,避免‘舍本逐末’或‘囫囵吞枣’?”
这个问题从技术跳到了战略和思想层面,更考验其格局和立场。
顾文澜似乎早有腹稿,朗声道:“学生以为,当以强 军 、 利 民 之 急 务 为 先。 如铸炮、造船、水利、精工之类,可直接增强国力、改善民生者,宜优先引进、研习。至于奇巧玩物、虚玄之论,则可暂缓。原则嘛……” 他顿了顿,“学生以为,当 以 ‘ 中 学 为 体, 西 学 为 用’。即坚守我华夏礼教伦常、治国之本,而择取泰西器物技艺之长者,补我之短,化为我用。如此,方能不惑于外,不失其本。”
“中 学 为 体, 西 学 为 用”! 这八个字,如同金石坠地,清晰响亮,瞬间吸引了堂上所有人的注意!连一直半闭着眼的周御史,也微微睁开了眼睛。赵郎中更是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好一个“中体西用”!江雨桐心中震动。这绝非一个普通士子能随口总结出的、如此精炼又“政治正确”的纲领性口号!这八个字,简直是为“师夷长技”政策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安全表述”和“思想护甲”!它将激进的技术引进,包裹在保守的文化本体论之中,极大地迎合了朝中主流(尤其是中间派)既想强国又不愿触动根本的心理,几乎可以堵住所有“以夷变夏”指责的嘴!
这绝对是有高人背后指点,甚至可能是李东阳一党为其量身打造的“思 想 武 器”和 “ 晋 身 之 阶”!抛出这个口号,顾文澜不仅展示了他的“思想深度”和“政治觉悟”,更是在向朝中大佬递上一份完美的投名状。
“好一个‘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赵郎中忍不住率先击节赞叹,“顾生员年纪轻轻,能有此等见识,着实难得!此言深得我心,亦道出了我司设立之根本宗旨啊!”
几位外请学者也纷纷点头,露出赞赏之色。这个口号,实在太对他们的胃口了。
江雨桐看着顾文澜谦逊垂首、口称“学生浅见”的样子,心中寒意蔓延。此人,比她想象的更危险。他不只是个技术间谍,更可能是一个被精心包装的、带有明确意识形态任务的“文 化 旗 手”!让他进来,无异于引狼入室,而且是一匹披着华丽思想外衣、懂得如何获取话语权的狼。
然而,皇帝“将计就计”的旨意言犹在耳。她按下心中的波澜,微微颔首:“顾生员此言,颇有见地。且退下吧。”
接下来,面询继续进行。其他应试者,或有才学稍逊,或有见解平平,或有紧张失语,在顾文澜珠玉在前的情况下,大多显得黯淡。直到“译书”科头名沈墨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