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乾清宫西暖阁。
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初春特有的、灰白沉闷的颜色,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脏棉絮。殿内焚着提神的龙涎香,清冽的香气却压不住那股从林锋然身上散发出来的、沉甸甸的低气压。他面前御案上摊开的,不再是普通的奏本,而是杨一清用火漆密封、由锦衣卫亲信直接送入大内的密 奏 及 附 件。** 口供、混乱账册的节选、民夫食粮的样本描述、以及杨一清措辞沉重却难掩无力的禀报。
林锋然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那些冰冷的事实和数字,在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幅幅画面:十万两银子像水银泻地般在各级官吏手中“消失”;堤坝上敷衍了事的新土;民夫手中那能照见人影的霉粥;老民夫抓着发黑米粒时绝望的眼泪;还有口供中隐约指向的、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高层那模糊而庞大的阴影……
“砰!”
一声闷响,林锋然的拳头重重砸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颤,一方端砚跳了起来,又落下,墨汁溅出少许,在明黄的锦缎桌围上染开几朵丑陋的黑花。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一股灼热的、几乎要炸裂开的怒火在胸腔里冲撞。贪! 该 死 的 贪! 那可是保命的河工钱!那是多少百姓的血汗,更是下游万千生灵的身家性命!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就能……如此理所当然,如此肆无忌惮?!
冯保和侍立在角落的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屏息垂头,大气不敢出。
然而,那勃发的怒火,在胸腔里冲撞了几个来回,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厚实的、充满弹性的墙,慢 慢 地、 无 可 奈 何 地 窒 息、 冷 却 下 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与无力。
他想起了早朝上那些道貌岸然的争吵,想起了镜中那几根刺眼的白发。杀 几 个 ? 杀开封知府?杀河道总督?甚至……动一动那两位封疆大吏?杨一清的密奏里,证据指向是模糊的,“常例”、“拿了”,没有铁证如山。就算有,牵一发而动全身。河南、山东官场必然震动,朝中他们的座师、同乡、同年必然群起反弹。眼下东南海防吃紧,西山工坊、西洋事务司处处需钱,朝局不能再乱。更 何 况, 杀 了 这 一 批, 换 上 去 的, 在 这 同 一 口 大 染 缸 里, 就 能 保 证 是 清 的 吗?** 今日能严查河工,明日漕运、盐政、边饷……这煌煌大明朝,有多少个“十万两”在这样无声地“漂没”?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虚弱。皇权至高无上,可这权力似乎只能触及朝堂,触及几个高官。一旦深入到这庞大帝国肌体的细微脉络,面对那张由无数官吏、胥吏、地方势力编织成的、盘根错节又韧性十足的利益网络,他的意志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或者更糟,打在充满黏稠油脂的泥潭里,使不上力,还被一点点拖拽、吞噬。
“冯保,”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倦意,“研磨。”
他提起那支沾着溅出墨汁的朱笔,笔尖在杨一清的密奏上悬停良久,最终落下:“览 奏 , 朕 心 甚 痛。 所 参 开 封 知 府 、 河 道 衙 门 一 干 人 等, 贪 墨 渎 职, 罪 证 确 凿, 着 即 革 职 锁 拿 进 京, 交 三 法 司 严 审, 从 重 治 罪! 河南布政使、按察使,督 察 不 力, 难 辞 其 咎, 各 罚 俸 一 年, 降 一 级 留 任, 戴 罪 办 差, 以 观 后 效。 杨一清所请应急款项,准。 着户部即刻拨付五万两,由杨一清亲自监管,专 款 专 用, 赈 济 民 夫, 抢 修 险 工。 另,自 朕 内 帑 拨 银 一 万 两, 犒 赏 出 力 兵 丁 民 夫。** 钦此。”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殷红的字迹,只觉得一阵空虚。这大概是他能做的,最“妥帖”、也最无奈的处理了。杀几个中下层,敲打两个高层,拨钱救急。然 后 呢?** 然后一切照旧。那张网破了一两个小洞,很快会有新的丝线补上,甚至因为这次“风险”,下次会更加隐秘,更加“团结”。
“即刻发回。” 他挥挥手,不想再看。
几乎在朱批发出的同时,西洋事务司内,江雨桐也正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选择。她面前放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顾文澜那份关于“对数”应用的精彩报告,以及她附加的“才堪大用,需长期观察”的评语;另一份,则是她草拟的、关于葡萄牙“学术考察队”(携带化学专家)请求的处置意见初稿。
她先将顾文澜的报告和评语封好,命人送入宫中。然后,目光落在自己写的处置意见上。稿子反复修改了几遍,核心意见是:“ 可 有 条 件 准 其 沿 珠 江 考 察, 然 须 严 格 限 定 人 数(不 超 十 人)、 路 线(仅 限 广 州 府 内 主 要 水 道, 不 得 靠 近 军 事 要 地 及 工 坊)、 时 间(不 超 半 月), 且 需 由 广 东 水 师 及 市 舶 司 官 员 同 船 监 管, 一 切 行 动 皆 需 报 准。 作为交换,要 求 其 化 学 专 家 必 须 提 供 关 于 火 药 配 方 改 进、 矿 物 提 纯 的 基 础 原 理 与 实 验 方 法 详 细 文 字 说 明, 并 在 广 州 进 行 不 超 过 三 次 的、 有 我 方 工 匠 在 场 的 公 开 演 示 。 所有交流内容,需由西洋事务司派员记录并存档。”
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折中、风险相对可控的方案。既不开门揖盗,也不闭门谢客,试图在获取急需技术的同时,将对方的渗透和侦察限制在最小范围。但风险依然巨大,谁也不知道那个“化学专家”会玩什么花样,那些“公开演示”背后是否藏着陷阱。
她正凝神思考,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随即是顾文澜清朗温和的声音:“江顾问,您在吗?关于报告中‘对数表’编制的一些细节,下官有些新的想法,想请您指正。”
江雨桐眸光微凝,将处置意见稿翻面压下:“顾编修请进。”
顾文澜推门而入,依旧是一身整洁的蓝衫,手中拿着那份报告的副本,上面用朱笔画了些记号。他行礼后,不疾不徐地阐述了自己对编制更简化、易用的“实用对数表”的构想,甚至提出了一个初步的、可以减少大量重复计算的迭代算法思路。思路清晰,逻辑严谨,再次展现了他卓越的数学才能。
“顾编修思虑周详,此法若能成,确可省去大量人力。” 江雨桐颔首,语气平静,“此事你可着手尝试,所需算手、纸张,可向衙门申请。”
“谢江顾问。” 顾文澜躬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略微迟疑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江雨桐桌上那翻过来的文稿边缘露出的“珠江”、“考察”等字眼,随即迅速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顾编修还有事?” 江雨桐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目光游移,心中警铃微作。
“哦,并无他事。” 顾文澜微笑,神情恢复自然,“只是听闻,澳门番夷似乎又有新的‘学术’提议?下官近日钻研西算,深感其中体系严密,若能得其更多原始典籍,必能助我大明算学更上层楼。若有需下官效力之处,万不敢辞。” 他语气真诚,带着学者对知识的纯粹渴望。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醉心学术的人,自然希望看到更多原始资料。但结合刚才那一瞥,和他过于“纯粹”的表现,江雨桐心中疑窦更深。他是真的关心学术,还是在试探什么?或者,是在为某个可能的任务做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