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朝廷自有考量。” 江雨桐滴水不漏,“若有需顾编修之处,自会告知。你先去忙吧。”
“是,下官告退。” 顾文澜再次行礼,从容退下。
门关上,江雨桐盯着那扇门,沉默良久。顾文澜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偶尔摆动一下尾鳍,让你知道他在那里,却从不露出全貌,更不让你看清他游动的方向。这种“完美”的潜伏,比任何明显的敌意都更让人不安。
当日午后,东宫。
朱载垅的状态明显不对。他面前的《资治通鉴》摊开已久,却一页未翻。眼眶有些发红,像是强忍着什么,嘴唇抿得紧紧的。
“殿下,” 江雨桐放下手中的西洋历法图,轻声问,“可是身体不适?或是有烦心之事?”
朱载垅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完全磨平的愤怒与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幻灭。“先生,您听说了吗?河 南 的 事…… 杨 阁 老 的 奏 报, 冯 伴 伴 透 了 几 句 给 我。 十万两银子,修堤保命的银子,他们……他们竟然!” 他声音发颤,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那些民夫,吃的是发霉掺沙的米!工钱一文没有!堤坝只是糊了一层土!他 们 怎 么 能 这 样?! 读书人不是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吗?不是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吗?他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的情绪激动,既有对贪官污吏的愤恨,更有一种信念被冲击的崩溃感。他自幼接受的教导,是仁义礼智信,是忠君爱民,是君子之道。他亲眼见过父皇宵衣旰食,见过徐光启、江雨桐等人为了强国孜孜以求,他以为大明的官员,纵有庸碌,大体总该是好的,是守着底线的。可杨一清的奏报,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这层认知凿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缺口。
江雨桐心中暗叹。太子迟早要面对这些,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这么直接。她示意左右内侍退下,殿内只剩下师生二人。
“殿下,” 她声音平缓,却带着力量,“您看到的是恶,是腐肉。这腐肉确实存在,而且可能比您听到的更多、更隐秘。但 您 也 要 看 到, 杨 阁 老 不 畏 艰 难, 前 往 查 办; 陛 下 闻 知, 震 怒 而 痛 心, 即 刻 拨 款 救 急, 严 惩 贪 吏; 还 有 那 些 在 堤 上 苦 熬 的 民 夫, 他 们 没 有 反 , 还 在 熬, 是 因 为 心 里 还 存 着 一 丝 朝 廷 会 管、 皇 帝 会 管 的 念 想。”
她顿了顿,看着太子的眼睛:“圣 贤 书 没 有 错, 错 的 是 读 书 的 人, 是 那 些 将 圣 贤 之 言 只 挂 在 嘴 上, 用 来 装 点 门 面、 谋 取 私 利 的 人。 ‘ 民 为 贵’, 不 是 一 句 空 话, 它 需 要 有 力 的 制 度 去 保 障, 需 要 清 明 的 官 员 去 执 行, 更 需 要 坐 在 高 位 的 人, 时 刻 不 忘 , 并 有 魄 力 去 对 抗 一 切 违 背 这 一 点 的 人 与 事。 陛下正在做,很艰难,但他在做。殿 下 今 日 的 愤 怒 与 痛 心, 正 是 未 来 不 要 成 为 那 种 官 员、 并 要 去 改 变 这 一 切 的 起 点。”
朱载垅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沉重的、与他年龄不符的凝重。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先生,我明白了。看 到 黑 暗, 不 是 为 了 诅 咒 黑 暗, 而 是 为 了 知 道 光 该 照 向 何 处。只是……这光,要照进去,太难了。那些人,那些事,像一潭深不见底、又脏又黏的沼泽。”
“所以才有‘知 其 不 可 为 而 为 之’。” 江雨桐道,“殿下的路还长,眼下,多 看, 多 听, 多 想, 多 学 那 些 真 正 有 用 的 本 事——不 仅 是 圣 贤 书, 还 有 如 何 看 懂 账 册, 如 何 明 察 下 情, 如 何 甄 别 人 才, 如 何 利 用 技 艺 强 国。 等您将来有能力照亮一方时,才不至于无火可举,或无薪可续。”
朱载垅重重点头,将那份愤怒与幻灭,深深地压入心底,转化为一种更为坚韧的决心。他重新拿起《资治通鉴》,但目光已然不同。
数日后,关于葡萄牙考察队的处置意见,连同江雨桐的详细分析与风险评估,被送到了林锋然案头。几乎同时送到的,还有顾文澜那份关于“对数”的报告,以及江雨桐的评语。
林锋然先看了江雨桐的处置意见,良久,提笔批了两个字:“可。 慎。” 他同意了这个刀尖跳舞的方案,因为“化学”的诱惑太大,大明的技术瓶颈太真实。但他也知道其中的风险,只能寄望于江雨桐的“慎”。
然后,他拿起顾文澜的报告。看着那工整的字迹、严谨的推导、极具实用价值的构想,再看到江雨桐“才堪大用,然需长期观察”的评语,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寒意。
“才 堪 大 用…… 是 啊, 真 是 大 才。” 他低声自语,将报告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暮色,“就 是 不 知 道, 这 ‘ 才’, 最 后 是 为 谁 所 用。 冯保。”
“奴婢在。”
“告诉东厂,给 朕 盯 紧 了 那 个 顾 文 澜, 还 有 那 个 沈 墨。 他们接触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可能‘有用’的话,朕 都 要 知 道。 另外,杨 一 清 押 解 进 京 的 那 几 个 胥 吏 工 头, 到 了 以 后, 不 要 送 三 法 司。 直接送诏 狱。 朕,要亲自问问他们。”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冯保却从中听出了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风暴前夕的宁静。皇帝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仅仅满足于“罚俸”、“降级”和“杀几个小吏”了。腐 肉 要 剜, 哪 怕 痛 彻 骨 髓, 哪 怕 会 带 出 新 的 脓 血, 也 要 试 一 试。 而对顾文澜这样的“暗桩”,他的耐心,似乎也快要耗尽了。
黄河边的烂泥尚未清理干净,珠江口又迎来了新的风浪。朝堂的暮气与地方的腐溃中,皇帝试图举起手术刀,而年轻的太子,正努力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辨认着那束或许微弱、却必须追寻的光的方向。下一场较量,已在无声中悄然升级。
(第五卷 第6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