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垅儿,” 皇后叫住他,挥退左右,走到他面前,温和地看着他,“你心里……可是还在怨你父皇,怨……万贵妃?”
朱载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儿臣不敢。父皇是为国本计,贵妃娘娘是为避嫌祈福,都是正理。儿臣……明白。”
“你能明白就好。” 皇后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储君,许多事身不由己。但 婚 姻 大 事, 关 乎 一 生, 母 后 会 尽 力 为 你 挑 选 一 位 知 书 达 理、 能 体 恤 你 的 好 姑 娘。 万贵妃那边……她 是 个 聪 明 人, 知 道 如 何 保 全 自 己, 也 是 在 保 全 你。** 你莫要再钻牛角尖了,好好将养精神,准备大婚。等你成了家,有了知心人,许多事……也就慢慢淡了。”
“是,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朱载垅再次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一丝极冷的、近乎讥诮的光芒,一闪而逝。淡 了? 有 些 事, 有 些 人, 像 心 上 的 刺, 不 是 淡 了, 只 是 埋 得 更 深, 扎 得 更 疼 罢 了。**
就在太子于文华殿像个木偶般参与选妃的同时,乾清宫里的林锋然,正面临着他登基以来,最为凶险微妙的一次朝堂攻讦。
虽然太子夜访永宁宫的消息被极力封锁,但那些指向模糊、却意有所指的“风闻奏事”,如同毒藤的触须,已经悄然攀上了朝堂。今日大朝,气氛格外诡异。几件寻常政务议过后,那位王御史再次出列,这次,他并非孤军奋战,身旁还站着两位平日里以“清直敢言”着称的给事中。
“陛下!” 王御史声音洪亮,举着一份奏疏,“臣等连日接获多人呈报,皆言宫闱之内,有 违 礼 悖 法、 淆 乱 尊 卑 之 事, 影 响 极 坏, 关 乎 国 本! 虽具体情由,各执一词,然空 穴 来 风, 未 必 无 因。 万贵妃自请出宫祈福,虽显恭顺,然 恐 难 堵 天 下 悠 悠 之 口, 亦 难 证 东 宫 之 绝 对 清 白! 臣等恳请陛下,为 保 储 君 贤 名, 为 正 宫 闱 纲 纪, 当 彻 查 此 事! 凡有涉事宫人、内侍,无论品级,一体严审!并 应 暂 缓 太 子 选 妃, 待 宫 闱 肃 清、 是 非 明 辨 后, 再 行 议 定, 方 为 妥 当!”
“臣附议!”
“臣亦附议!太 子 德 行, 乃 国 之 根 本。 若存疑窦,匆匆选妃,非但不能安定人心,反易滋生更大祸端!请陛下明察!”
三人一唱一和,言辞激烈,虽未直言“太子与庶母有私”,但句句都在暗示宫闱有“丑事”,太子德行有亏,要求严查、缓选妃。这已不是简单的流言攻讦,而是有 组 织、 有 步 骤 的 政 治 逼 宫! 目标直指太子,甚至可能想借此机会,彻底搅黄选妃,拖延立储,为某些人争取时间或谋取更大利益!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皇帝和那三位言官之间逡巡。李东阳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徐阶等支持皇帝的大臣面露愤慨,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反驳——对方抓住“风闻”和“宫闱疑云”做文章,你越是激烈辩白,越显得心虚。
林锋然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早就料到对方会发难,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直接要求“彻查”和“缓选妃”。彻查?怎么查?把那夜知情的东厂番子、永宁宫的宫女都拉出来对质?那才是真的把“丑闻”坐实,把太子和万贞儿都逼上绝路!缓选妃?更是正中他们下怀,太子声名受损,储位动摇,朝局必然再生变数。
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熟悉的、深沉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他 可 以 用 皇 权 强 压 一 时, 但 压 不 住 这 汹 汹 “ 清 议”, 更 堵 不 住 天 下 人 的 嘴。** 太子夜出之事,终究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成了对手攻讦他最脆弱的武器。
就在他怒火中烧,准备不顾一切厉声驳斥,甚至动用廷杖之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了:
“陛下,老臣有本奏。”
众人看去,竟是内 阁 次 辅 杨 一 清。** 他刚刚从河南巡察河工回来不久,风尘仆仆,面容清减,但目光依旧锐利。他出列,先是对那三位御史微微颔首:“王大人等忠直敢言,维护礼法纲纪,其心可嘉。”
那三人一愣,不知这位以刚直着称的杨阁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一清话锋一转,面向林锋然,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宫 闱 之 事, 深 邃 幽 微, 外 臣 凭 风 闻 议 论, 易 失 之 偏 颇, 更 易 为 小 人 利 用, 作 攻 讦 之 资。 万贵妃自请出宫,为陛下、太子祈福,其心可表,其行可悯。太 子 殿 下 年 少, 或 有 思 虑 不 周 之 处, 然 自 万 贵 妃 出 宫 后, 殿 下 深 居 简 出, 勤 勉 向 学, 并 无 失 德 之 举。 此刻若因捕风捉影之词,便大动干戈,彻查宫禁,非 但 于 事 无 补, 反 而 扰 乱 人 心, 徒 令 亲 者 痛 、 仇 者 快, 更 使 天 下 人 对 宫 廷 、 对 储 君 妄 生 猜 疑。 此非稳 固 国 本之 道, 实 乃 动 摇 国 本之 举!”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选妃,正 因 有 流 言 纷 扰, 更 应 及 早 册 立 贤 德 太 子 妃, 以 正 位 号, 以 安 人 心。 岂可因噎废食?老臣以为,当 严 申 宫 禁, 禁 绝 一 切 妄 议 宫 闱 之 言, 违 者 以 离 间 天 家、 淆 乱 视 听 论 罪! 同时,加 快 太 子 选 妃 进 程, 择 贤 册 立, 则 流 言 不 攻 自 破, 国 本 自 然 稳 固。 此乃老成谋国之言,伏惟陛下圣裁!”
杨一清这番话,以 退 为 进, 既 承 认 了 “ 风 闻”的 存 在 和 太 子 “ 或 有 不 周”, 又坚决反对“彻查”这种扩大化的危险举动,并将“加快选妃”作为破解流言、稳固国本的正道提了出来。他德高望重,刚从地方办完实事回来,说话分量极重。而且,他巧妙地站在了“稳固国本”的制高点上,让王御史等人“维护礼法”的立场,显得有些狭隘和不顾大局。
林锋然心中一震,看向杨一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位老臣,在关键时刻,用他丰富的政治经验和威望,为自己,也为太子,挡下了最凶猛的一波攻击,指明了一条看似可行、实则依旧艰难的路。
“杨阁老所言,老成持重,深得朕心。” 林锋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宫 闱 之 事, 朕 自 有 裁 量。 自即日起,有 再 敢 妄 议 宫 禁、 传 播 流 言、 离 间 天 家 者, 无 论 官 职 高 低, 一 体 交 由 东 厂 、 锦 衣 卫 严 惩 不 贷! 太子选妃,按 制 加 快 进 行, 不 得 延 误! 退朝!”
他再次动用皇权的铁腕,强行压下了这场风波。但所有人都知道,那 根 刺, 已 经 扎 进 了 肉 里, 不 是 一 纸 禁令 就 能 拔 出 的。 太子与万贵妃的“影子”,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悬浮在朝堂上空、随时可能引发雷暴的阴云。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退朝时,李东阳与那位王御史,有过一瞬极快的、意味深长的目光交接。那目光中,没有失败的沮丧,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猎人的耐心。 第 一 回 合 的 逼 宫 暂 时 被 挡 回 了, 但 棋 局 , 还 远 未 结 束。 选妃加快?很好。那就看看,在这“加快”的进程中,会不会有新的“意外”发生。那 位 在 白 云 观 “ 祈 福”的 万 贵 妃, 又 真 的 能 永 远 “ 安 分”下 去 吗?
山雨欲来风满楼。紫禁城的天空,看似被皇帝用强权暂时廓清,但那沉甸甸的、充满湿气的云层,却堆积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厚,预示着下一场更猛烈的风暴,正在无声地积聚着力量。
(第五卷 第70章 完)
卷末悬念: 杨一清关键时刻的相助,是出于公心,还是别有深意?李东阳一党“暂缓”的阴谋被挫败,他们下一步会在太子选妃过程中玩弄怎样的诡计?万贞儿在白云观收到的那封匿名恐吓信,究竟来自何方势力?她决心“活着”,又将在这清修之地掀起怎样的微澜?而心死如灰的太子朱载垅,在被迫加速的选妃进程中,是会彻底麻木接受命运,还是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契机下,爆发出更激烈的反抗?皇帝林锋然以铁腕暂时稳住了朝局,但他与太子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痕,又将如何影响未来的朝政与变革大业?所 有 的 矛 盾 与 暗 流, 都 在 这 表 面 的 平 静 下 急 速 涌 动, 等 待 着 最 终 卷 “ 沧 海 横 流”那 决 定 性 的 冲 击 与 爆 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