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额角的青筋在微微跳动。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试图从这令人绝望的局势中，找到一线生机。
撤退？往哪里退？
前面是山海关，是吴三桂和满洲人的地盘；左侧是复杂的地形和虎视眈眈的敌骑；右边则是大海，绝无出路；原地死守？看这架势，恐怕连一个时辰都撑不到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压力，如山岳般压在李自成的心头。
他是大顺皇帝，是这十数万将士的主心骨，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关系到大顺政权的存亡……但此刻，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陛下！”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打破了高台上的沉默。
是宋献策，这位以占卜和机变着称的“军师”，此刻也是脸色苍白，道袍上沾满了尘土，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紧紧盯着李自成。
宋献策快步上前，对着李自成深深一揖，声音急促而清晰：“陛下，臣以为，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下决心！”
李自成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在宋献策脸上：“讲。”
“其一，”宋献策竖起一根手指，“必须立刻让高一功将军，率领中军最后的预备队，火速驰援大阵肋部，不求击退敌军，但求暂时堵住缺口，迟滞敌军向我中军核心穿插的速度，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填住！”
“其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沉重，“必须立刻传令给前线的汝侯（刘宗敏），让他立刻整顿剩余的兵力，有序地、边打边撤，将前军的阵线，逐步收缩、撤退到中军的位置来。”
“陛下，”宋献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恳求，“切不可再犹豫了！必须将蕲侯（谷英）、绵侯（袁宗第）、磁侯（刘芳亮）以及汝侯的大军，全数聚集到中军核心区域，抱成一团，形成一个坚固的拳头。”
“否则——”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两处越来越大的危机漩涡，声音颤抖，“一旦让敌军从肋部彻底突破，将我前军与中军从中间生生分割开来……那就全完了，真的全完了！”
“分割……”李自成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是啊，宋献策说到了最关键、也最致命的一点，现在不是计较一城一地得失的时候，而是要保住军队的整体，避免被敌人分割歼灭。
李自成猛地抬头，他来回急促地踱了几步，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的呻吟，然后猛地定住身形，如一杆瞬间绷直的标枪。
“一功！”李自成的声音如金铁交击，在夜风中炸响。
“末将在。”高一功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你立刻去，”李自成的命令简洁、迅速、不容置疑，“带上朕的亲卫营八千精锐……这是朕最后的家底了！”
李自成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高一功：“同时，你再即刻派人传信给过儿（李过）和张鼐，让他俩不要在外围游弋了，带上他们全部的骑兵，和你一起，从肋部敌军的侧翼，给朕突然杀进去！”
“你的任务，不是击溃他们，那不可能！”李自成的声音斩钉截铁，“是立刻去帮蕲侯那边，把肋部给朕稳住！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付出多大代价，都要给朕把肋部的口子堵上，把冲进来的敌军，给朕顶回去一段！”
“切记，不得有误！”最后四个字，李自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末将明白！”高一功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迸发出激动与决死。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立刻冲到前线厮杀。此刻得到命令，尤其是听到可以调动李过和张鼐的骑兵，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豪气。“陛下放心，末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肋部稳住！”
说完，高一功再不犹豫，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下高台，甲叶铿锵作响，很快，下方便传来他粗豪的吼声和军队紧急集结的嘈杂声。
“来人！”李自成又猛地转向身边另一名背插赤羽的御前亲卫统领。
“末将在！”亲卫统领单膝跪地。
“立刻骑最快的马，去前线见汝侯！”李自成的语速极快，“传朕的口谕：命他立刻整顿剩余的兵力，放弃前沿阵地，有序地边打边撤，将前锋阵线，全数撤退到中军的位置！”
“告诉他，务必要和蕲侯、绵侯、磁侯合兵一处！”李自成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两处越来越近的死亡漩涡，声音低沉有力，“把剩下的大军，全数聚集到中军核心来，朕牢牢抱成一团，严防大军被敌军分割开，这是死命令！”
“末将领旨！”亲卫统领重重一叩首，起身，如同一道旋风般冲下高台，很快，急促的马蹄声便朝着正面战场的方向狂飙而去。
命令已经下达。
李自成再次转身，面向那片被鲜血与火焰笼罩的战场。他的身影在高台边缘显得有些孤独，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李自成将自己最后的重甲亲卫营、最后的机动骑兵，都押了上去。
这是一场豪赌，赌高一功能暂时稳住肋部，赌刘宗敏能顺利将前军撤下来，赌他能在全军被分割歼灭之前，将力量重新捏合成一个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