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
子时的黑暗,像一口巨大的铁锅,沉沉扣在山海关前这片流血的土地上。只有战场中心那片区域,被无数燃烧的火把、旗帜映照得一片通明,如同地狱敞开的窗口,里面是翻腾的血与火。而更远处,夜色则成了最好的掩护。
李过和张鼐率领的三万闯军骑兵,就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行进。
他们离开了高一功所在的坡地,没有走直线,也没有发出震天的呐喊。而是像一群经验老道的狼,悄无声息地绕出了一个几乎贴着战场最外缘的弧线。
他们所过之处,只有低沉的马蹄声,如同远方传来的闷雷,在黑暗中滚动。他们尽量避开任何可能暴露的火光,利用起伏的地形、稀疏的树林、甚至是地上堆积的尸体和残骸作为掩体。
他们的左侧,就是那片沸腾的肋部主战场。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喊杀,兵器撞击的爆响,垂死者的哀嚎……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都如一堵巨大混乱的墙,倒成了他们绝佳的掩护。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多铎的大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大阵肋部的战事,顺利得让人意外,也让人兴奋。
闯军的抵抗,比预想中要脆弱得多。那些满洲骑兵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上去,轻易就撞碎了一道又一道仓促组织起来的防线。闯军士兵身上那简陋的甲胄,在满洲兵精良的武器和沉重的打击下,如同纸糊一般。往往一刀下去,就是一个倒下;一枪刺出,就是一个对穿。
胜利在望?多铎似乎看到了大胜!
这种情绪,迅速在多铎军中蔓延。从最前面的白甲兵,到后面的马甲兵,再到普通旗丁,人人的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混乱崩溃的闯军阵地。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上去,杀光他们,砍下更多的头颅,立下更大的功劳!
甚至连多铎本人,此刻也放松了几分警惕。他骑在马上,立在一处稍高的土坡,眯着眼,观察着前方的战况。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高估这些闯贼了。”他心中暗想。原以为能和吴三桂缠斗良久的军队,至少步战该有几分能耐,没想到如此不堪一击。早知如此,或许不用等兄长那边吸引全部注意,自己就能率先凿穿这里。
“传令,”多铎对身边的戈什哈道,“让前面的人,不必都挤在一起。下马步战的,继续向前压。马上的,分散开,从两翼包抄过去,别让溃兵跑散了。”
“嗻!”
命令传下。更多的满洲骑兵翻身下马,加入了前方步步推进的重甲步兵行列。只有大约四五千骑,被留在了稍后的位置,负责游弋警戒,以及准备追击溃敌。他们的目光,也大多投向前方,投向那片即将被征服的地方,脸上写满了轻松和对战利品的期待。
至于身后?身后是安全的。闯军的主力都被吸引在正面和这肋部的缺口处,哪里还有力量能威胁到他们的背后?
黑暗?那更不足为虑。夜战本就混乱,加上前方震天的声响,谁会去注意那淹没在嘈杂中的、隐约的马蹄声?就算有人隐约听到,也只当是战场上其他地方传来的,或者是自己人的调动。
就这样,李过和张鼐的三万骑兵,如一柄在黑暗中缓缓出鞘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迂回,切入了多铎大军的侧后方。
他们开始加速。
最初是小跑,然后是中速,最后——当距离多铎军后部那些游弋警戒的骑兵,只有百步之遥时——全速冲锋!
“轰隆隆隆——”
三万匹战马同时放开四蹄狂奔,发出的声音终于无法再被掩盖!那是无数低沉而浑厚的轰鸣,地面开始明显地震颤起来!
直到这时,多铎军后部那些游弋的骑兵,才有人猛地回头,疑惑地望向身后那片漆黑的夜幕。
但他们的反应,还是慢了。
夜色太浓,一时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有多少。
或许是自己人?或许是小股溃兵?他们的心思,依然有大半挂在前方那场即将到手的胜利上。
五十步!
这个距离,对于已经将速度提升到极限的骑兵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
“举弓——”
李过的怒吼,如同一道霹雳,在冲锋的骑兵洪流中炸响,他和张鼐几乎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哗棱棱——”
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绷紧声!冲在最前面的上万名闯军骑兵,在疾驰中齐刷刷地张弓搭箭,动作虽不如满洲兵那般整齐划一,但胜在人多,声势骇人。
“放——”
张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尖锐而充满杀意。
“嗖嗖嗖嗖嗖——”
下一刹那,一片真正的死亡阴云,在多铎军的头顶骤然生成!
那不是几百几千支箭,而是数万支箭同时离弦,它们在空中形成了一片乌压压的黑色幕布,凄厉的破空声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箭雨,如同盛夏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进了多铎军的后阵!
“噗噗噗噗!”
“咄咄咄咄!”
“啊!”
“我的马!”
……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瞬间爆开。
一种是箭镞深深扎进肉体的沉闷撕裂声。那些背对着箭雨、毫无防备,或者只穿着轻甲棉甲的满洲兵,顿时成片地倒下!箭矢从他们的后背、肩颈、后脑射入,带出一蓬蓬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