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那句话说完,帐内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刘宗敏站在那儿,肩膀上的伤又开始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那三个字:不打了。
不打了?撤?
他认识的陛下,从陕西杀到北京,从十八个人杀到十万大军,什么时候主动说过撤?潼关血战,死了一半人,没撤。宁武关苦战,城墙下尸体堆成山,没撤。北京城外面对数十万明军,也没撤。
现在,山海关前,陛下却说,不打了?
刘芳亮瘸着腿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谷英脸上那道疤在抽搐,从眉骨抽到嘴角。袁宗第盯着李自成,眼珠子一动不动。
李过年轻,藏不住事,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李自成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他看得懂那些眼神里的东西——疑惑,不解,还有一丝他不愿深究的东西,或许是失望。
“陛下,”刘宗敏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咱们还能……”
“能什么?”李自成打断他,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还能再打一天?再死一万人?还是两万?”
他走到帐中那张简陋的木桌前,手按在地图上。地图是牛皮纸画的,已经破了边,上面用炭笔标着些圈圈点点。他的手按在山海关的位置,按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诸位,”他抬头,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顾先生,你给弟兄们说说,眼下咱们还剩多少家底。”
顾君恩从帐角阴影里走出来。他个子不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满帐铁甲将领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走路很稳,一步是一步,走到桌前,从袖中掏出一本簿子。
簿子是麻纸订的,边角都磨毛了。他翻开,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动作很慢,像怕碰碎了什么。
“禀陛下,诸位将军。”顾君恩的声音不高,但帐里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据各营方才呈报,细细统计下来,我军现存兵力,五万三千七百余。”
顾君恩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众人。
李过呼吸急促起来,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握紧。
张鼐咬着下唇,嘴唇发白。
高一功重甲下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其中,”顾君恩继续说,声音更沉了,“一线可战之兵,四万一千二百。余者为辅兵、民夫、及重伤难愈者。”
他合上簿子,抬头:“自昨日至今,我军阵亡……六万八千四百余人。重伤者约七千,其中半数,恐难活过三日。”
砰!
李过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箱。木箱撞在地上,发出闷响,里面的箭矢散落一地。他眼睛通红,瞪着顾君恩,又看向李自成,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六万……八……”张鼐喃喃,声音发颤,“咱们从北京出来,是十几万……”
谷英闭上眼睛。他脸上那道疤扭曲着,像条蜈蚣在爬。袁宗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此刻却在抖。刘芳亮扶着桌角,指甲掐进木头里。
刘宗敏没动。他站在那里,肩上的血顺着甲叶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很快聚成一小滩。他看着那滩血,看了很久,抬头看向李自成。
“陛下,”他说,声音很轻,“末将……有罪。”
“你有罪?”李自成笑了,笑声在帐里回荡,有些刺耳,“你有什么罪?还是朕方才说的,你用步卒硬扛骑兵,一仗干掉对面六七万,这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