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刘宗敏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宗敏,你告诉朕,当年在陕西,咱们打明军骑兵,要死几个人才能换他一个?”
刘宗敏喉结动了动:“七八个……有时十个。”
“现在呢?”李自成转身,看向众人,“现在咱们死一个,能换他一个!有时候还能换他一个半!这是罪?嗯?”
李自成走回桌前,手在地图上一拍:“顾先生,你再说说,对面死了多少。”
顾君恩重新翻开簿子:“据各营斩首及战场估算,清军阵亡约四万,关宁军阵亡约两万,合计六万余。重伤者不详,但至少万余。”
“六万对六万!”李自成环视众人,“步卒对骑兵,野战对冲锋,咱们没输!没输啊兄弟们!”
李自成的声音高起来,在帐中回荡:“谷英,你记不记得,咱们在潼关外那仗?明军五千骑兵冲阵,咱们一万人没挡住,死了六千,才换掉他八百——仅仅八百啊……”
谷英睁开眼睛,眼里有血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重重点头。
“记得……”谷英声音发哽,“怎么不记得……我那会儿还是个哨长,手底下五十个弟兄……战后,就剩十二个……”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帐内火把的光照在他侧脸上,那道疤一明一暗,像在跳。
李自成走过去,重重拍他肩膀:“现在呢?现在咱们的兵,一个能换他一个!这仗,打输了吗?”
谷英转回头,看着李自成。这位从米脂就跟着他的老兄弟,此刻眼里有泪,但没流出来。他抬手抹了把脸,抹掉那道疤上的湿痕。
“没输,”他说,声音哑了,“陛下,咱们没输。”
“对,没输!”李自成提高声音,“但,咱们也不能再这么打了!再打下去,这五万人,全得埋在这儿!”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北京的位置:“想必,弟兄们都知道,朕在北京留了多少人?”
他看向众人。没人说话。
“一万多!”李自成竖起一根手指,“就一万铎!其中能战的,不到五千!其余都是些投降溃卒。”
李自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北京移到陕西,移到山西:“陕西有田见秀,山西有陈永福、张天琳,他们手上有兵,加起来不下数十万。”
顿了顿,李自成说道,“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他们赶到,至少半个月。”
李自成又指向山海关:“对面呢?他们虽折了六万,但关外,那鞑子还有兵!朕估计,他们至少还能再调十万铁骑过来!吴三桂的关宁军是打残了,但山海关里还有守军,少说也上万!”
说完,李自成收回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看着帐中每一个人:“诸位!咱们现在撤,回北京,据城而守。北京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守半个月不难。等陕西、山西的兵到了,咱们里应外合,未必不能再战。”
顿了顿,李自成声音低下去,但更重:“可要是在这儿死扛,把这五万人拼光了,北京那一万人守得住吗?守不住。北京丢了,陕西、山西还能守住吗?也守不住。咱们这十年,就白干了……”
帐内又静下来。
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噼噼啪啪。
刘宗敏深吸一口气,肩膀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咧了咧嘴。他看向李自成,这位他跟随了十几年的陛下,这位从驿卒一路杀到皇帝的汉子。
“陛下,”刘宗敏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若要撤,需周密安排。清军骑兵来去如风,若被衔尾追击,恐损失惨重。”
“所以要有序后撤。”李自成重重说道,“分批撤,设伏,断后。让那鞑子不敢轻易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