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笑了，笑得很舒坦。他仰头看天，看了很久，说：“将军，您说，人死了，真有下头吗？”
“有。”谷英说，“窦开远，还有今天死的几万兄弟，都在下头等着呢。咱们去了，不会寂寞的。”
老兵点点头，不说话了。
谷英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拍拍老兵肩膀，说道：“一会儿，跟我走。”
“诶。”老兵应声，很干脆。
谷英转身，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很凉。他抬头看天，星星还在，月亮还在。
明天，就看不见了。
谷英回到中军时，各营已经整顿得差不多了。
刘宗敏在指挥，声音沙哑，但很稳：“一营先走，沿官道，三十里一歇。二营跟上，间隔五里。三营……”
见谷英来，他停下来，看向谷英。
谷英点点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刘宗敏说，“五千后备兵，也都已经集结完毕。都是……自愿留下的。”
谷英看向校场。那里黑压压站着一片人，五千，只多不少。他们站在月光下，站得笔直，没人说话，没人动。只有呼吸声，很轻，但汇在一起，像风声。
谷英走过去，走到队伍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些兵脸上。他一个个看过去，看得很慢。
“都知道要干什么吗？”谷英问道。
没人回答。
“都知道会死吗？”谷英又问。
还是没人回答。
谷英笑了，哈哈大笑：“好，都是好样的。”
随后，谷英走到队伍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是名册，各营报上来的，自愿留下的人的名字。他翻开，就着月光看。
“王二狗。”谷英念到。
“到！”队伍里有人应。
“李铁柱。”
“到！”
“赵栓子。”
“到！”
他一个一个念，一个一个应。五百个名字，他念了很久。每念一个，就有一个声音应。有的声音洪亮，有的沙哑，有的发颤，但都应了……
念完了，谷英合上册子，看着队伍。
“刚才念到名字的，”他说，“出列。”
五百人出列，站到前面。
谷英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哈哈大笑，说道：“你们，都跟着陛下，回北京，回家去。”
队伍一阵骚动。
有人喊到：“将军！我们自愿留下的！我们要陪你去！”
“好了，老子知道你们自愿。”谷英收回笑容，严肃说道，“但，老子也说了，你们不能留下，必须回去。”
说完，谷英走到一个年轻兵面前，那兵不会超过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多大了？”谷英问。
“十……十七。”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两个妹妹。”
谷英点点头，拍拍他肩膀，说道：“好样的你小子！但，听老子的，你回家去，你爹娘等着你，你妹妹也等着你呢……”
谷英又走到另一个兵面前，那兵年纪大些，但左臂空荡荡，袖子扎着。
“你呢？”谷英问。
“三十九了，家里没人了，将军，俺不回去了，就跟定你了——”
“那就更要活着。”谷英说道，“活着，好好给家里续个香火。”
谷英随即走回队伍前，看着那五百人，语重心长说道：“你们，都还有家，都有人在等、在盼着，都听老子的，都回家去，好好活着，好好继续给我大顺效命……这是军令！”
五百人站着不动。
有人哭，有人抹泪，但没人动……
“这是军令！”谷英提高声音，“违令者，斩！”
五百人终于动了。他们转身，一步三回头，慢慢走回大营。月光照在他们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谷英看着他们走远，转回头，看向剩下的四千五百人。
“你们，”他说，“家里没人了，或者，家里人不等着你们回去了。是不是？”
没人回答，但默认了。
谷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身边一个兵：“传下去，每人一口。”
酒囊在队伍里传。每人一口，不多，就一口。
没传到最后，空了——谷英再扔下酒囊，就这样，直到全部兵士每人都喝了一口！
谷英把空酒囊扔在地上，看着众人。
“一会儿，跟我冲出去。”谷英说道，“不用怕，咱们是去享福，哈哈哈，下头那么多弟兄等着，咱们去了，就是回家。”
顿了顿，谷英又说：“但在这之前，咱们得把事办漂亮了。得让那狗日的鞑子以为，咱们全军都在，得让他们不敢追，得给陛下，给兄弟们，挣出一天的时间。”
谷英环视众人，月光下，一张张脸很模糊，但眼睛很亮。
“能做到吗？”他问。
“能！”四千五百人齐吼，声音不大，但很沉，重重砸在地上。
谷英笑了：“好！都是好样的！”
随即，他转过身子，看向中军大帐。帐帘掀着，李自成站在帐口，看着他。月光照在李自成脸上，照出他脸上的泪痕。
谷英朝他咧嘴一笑，挥挥手。
然后转身，面对鞑子大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