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英笑了,笑得很开怀。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看向众人:“行了,就这么定了。老子带五千后备兵留下。你们,立刻整顿兵马,准备撤退。”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点着:“陛下,你们从这儿走,沿着官道,能走多快走多快。老谷待会,会把大阵军旗都立起来,营火不熄,做出全军仍在的架势。等天快亮时,老谷会带兵冲出去,跟鞑子痛痛快快干一仗。他们一时半会儿摸不清虚实,不敢轻易追击。”
说完,谷英转头看向李自成,说道:“陛下,关键是快。咱们骑兵少,清军全是骑兵,一旦被追上,就是全军覆没。不要停,不要回头,一路加速,撤到北京。”
李自成点头,点得很重。他走上前,双手按住谷英肩膀,看着他,仔细地看,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
“英哥……”他开口,声音哽咽,“你先去。枣儿……定然……绝不辜负。这大顺,这天下,英哥的嘱托……枣儿绝不辜负。”
谷英咧嘴大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好!有你这句话,老子值了!”
说完,谷英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谷英停下脚步,回头,重重地看了一眼。
帐内众人也都在看他。
刘宗敏眼睛通红,刘芳亮咬着嘴唇,袁宗第低头抹泪,李过拳头攥得发白,张鼐泪流满面,高一功重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谷英笑了,笑得很大声:“哭个鸟!老子是去享福了,下头那么多弟兄等着,老子去了,就是老大,哈哈哈哈,就是老大……”
说完,谷英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血腥味,带着嗖嗖凉意。
帐内,李自成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帐帘,看了很久。
谷英走出大帐,深吸一口气。
夜很凉,吸进肺里,像刀子。他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密,一颗挤一颗,亮得扎眼。月亮是弯的,像把镰刀挂在山脊上。
营地里很安静。兵卒们已经接到命令,正在默默收拾行装。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车轴转动声,偶尔有伤兵呻吟。
谷英走在营地里,走得很慢。他看那些兵,看那些年轻的脸,看那些花白的头。有老兵认出他,想行礼,他摆摆手,示意继续干活。
他走到一处营火旁。火堆边围坐着几个兵,正在吃干粮。见谷英来,慌忙起身。
“坐,坐。”谷英摆手,在火堆边坐下,伸手烤火。
火很暖,烤得手发烫。谷英搓了搓手,看向那几个兵:“多大了?”
一个年轻兵回答:“十……十九。”
“哪的人?”
“延安府,甘泉县。”
谷英点头:“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弟弟。”年轻兵说,声音低下去,“两年没见着了。”
谷英沉默了,随即从怀里掏出个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年轻兵愣住了,不敢接。
“拿着。”谷英塞给他,“吃饱了,好上路。”
年轻兵接过饼,低头啃,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谷英又看向另一个兵,年纪大些,脸上有疤:“你呢?”
“三十六了。”那兵说,“榆林人,家里没人了。爹娘早死了,婆娘跟人跑了,娃……娃病死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谷英点头,把另一半饼递给他。那兵接过,没吃,揣进怀里。
“怎么不吃?”
“留着,”那兵说,“路上吃。”
谷英笑了,笑得有些苦。他知道这兵说的“路上”,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吃饱了,一会儿跟我走。”
几个兵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疑惑,有不安,但更多的是麻木。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去干什么,但他们知道,跟谷将军走,不会错。
谷英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伤兵营。帐篷里躺满了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有的已经没声了。军医在忙碌,但人太多,顾不过来。
他走到一个伤兵前。那兵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腿从膝盖以下没了,伤口用破布裹着,血渗出来,把布染成黑色。
“疼吗?”谷英问。
伤兵睁开眼,看见是他,想挣扎起身。谷英按住他:“躺着。”
“不……不疼。”伤兵说,但脸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
谷英从怀里掏出个小瓶,拔开塞子,倒出点药粉,洒在伤口上。那是金疮药,他随身带的,不多。
“谢……谢将军。”伤兵说。
谷英摆摆手,起身要走。伤兵忽然抓住他衣角。
“将军……”伤兵看着他,眼睛很亮,“咱们……咱们能赢吗?”
谷英沉默片刻,点头:“能。”
“那就好……”伤兵笑了,笑得很吃力,“那我……我没白死。”
他松开手,躺回去,闭上眼睛。
谷英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帐。
他在营地里走了一圈,最后走到大阵前沿。这里离鞑子大营最近,能看见对面的营火,星星点点,像鬼火。能听见对面传来的声音,马嘶,人语,还有号角。
值哨的兵看见他,要行礼。谷英摆手示意,随即在壕沟边坐下。
“害怕吗?”谷英问哨兵。
那兵是个老兵,脸上有刀疤,缺了只耳朵。他咧嘴笑笑,说道:“怕啥?死都死过几回了。”
谷英也随即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很烈,烧喉咙。他递给老兵,老兵接过,也灌了一口。
“好酒。”老兵抹抹嘴。
“最后一顿了,能不好吗?”谷英说。
老兵愣了下,看看这位谷将军,立刻就懂了。他点点头,没说话,心里都知道了,把酒囊递回来。
谷英接过,又灌一口。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对面鞑子大营,看着天上的星星,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兵忽然开口:“将军,俺有个事。”
“说。”
“俺家里,婆娘死得早,就一个儿子,十六了,在延安府当学徒。要是……要是俺回不去了,您能帮着捎句话不?”
“什么话?”
“告诉他,他爹没给他丢人。”老兵说,声音很平,“告诉他,好好活着,别学他爹打仗,好好学个营生……”
谷英沉默,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