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日,寅时末,天将亮未亮。
山海关外,石河东岸,晨雾从河面升起,丝丝缕缕,贴着地面流淌。雾很浓,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只隐约见幢幢影子,像蛰伏的巨兽。
雾中飘着炊烟。
十几处灶火在雾里明明灭灭,大铁锅架在石头上,锅里的水滚着,蒸汽混进雾里。锅里煮的不是粥,是肉——大块大块的牛羊肉,从昨天宰杀的伤马、死马身上剔下来的,连骨带肉扔进锅,只撒一把盐,煮得烂熟。
肉香混在雾里,飘得很远。
谷英蹲在一处灶火旁,手里端着个缺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肉,油花浮在汤面上,亮汪汪的。他用手抓起一块,烫得直吹气,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肉煮得烂,入口即化。盐放得足,咸香混着肉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眼睛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看着灶火里噼啪作响的柴禾,看着雾中那些模糊的人影。
五千人,五千个弟兄,此刻都蹲在雾里,围着灶火,默默吃肉。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吞咽声,喝汤的吸溜声。偶尔有人被烫到,嘶嘶吸气,也没人笑。
这是最后一顿了。
所有人都知道。从昨夜谷英下令埋锅造饭、把剩下的粮食全拿出来煮了开始,就知道。没人问,没人说,但心里都明白。
谷英咽下最后一口肉,把碗里汤喝干,碗底还沾着点油花,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得很干净。然后放下碗,站起身。
雾浓,看不清远处,但能听见声音。
东边,隐隐有马蹄声。很密,很沉,像闷雷滚过大地。那是鞑子大营的方向,骑兵在集结,在调动。
西边,静悄悄的。陛下他们应该走远了,走到安全的地方了。
谷英深吸口气,雾带着水汽,吸进肺里凉飕飕的。他活动活动肩膀,甲叶哗啦响。然后迈步,朝阵前走去。
穿过灶火,穿过蹲着吃肉的人群,来到阵前。
雾淡了些,能看清十步外的东西了。
那是枪林。
密密麻麻的长枪,一支挨一支,斜插在地上,枪尾杵进土里,枪尖斜指天空。枪杆是硬木的,碗口粗,一丈多长,枪头是熟铁打的,三棱透甲锥,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枪林分三层。
最外层,枪尖斜指前方,离地三尺。这是拒马的,骑兵冲过来,先撞上这排枪。
中间层,枪尖平指,离地五尺。这是刺人的,骑兵撞开外层,还有这层等着。
最里层,枪尖斜向上,离地七尺。这是刺马的,马比人高,撞进来,枪从下往上捅,专捅马腹。
三层枪林,像三排獠牙,把整个大阵围得铁桶一般。
枪林后面,是土垒。土是昨夜现挖的,一人高,三尺厚,垒成半环,背靠石河。土垒上插着削尖的木桩,木桩间拉着绊马索,索上挂满铁蒺藜。
土垒后面,是壕沟。宽一丈,深五尺,沟底埋着竹签,尖头朝上,用草叶盖着。
壕沟后面,才是人。
五千人,分作三队。
一队是火器营,八百人,鸟铳、三眼铳、快枪,五花八门,但都擦得锃亮,火药装好,铅子塞实,摆在土垒上,枪口从射击孔伸出去。
一队是弓弩手,一千二百人,长弓、硬弩,箭插在面前土里,箭镞在雾中闪着幽光。
一队是刀牌手、长枪兵,三千人,刀是砍刀,牌是藤牌,枪是短枪,贴身肉搏用的。这些人蹲在壕沟里,背靠沟壁,闭目养神。
谷英沿着枪林走,走得很慢。
枪杆冰凉,摸上去湿漉漉的,是雾水。他一根一根摸过去,像摸弟兄们的肩膀。有些枪杆上有字,用刀刻的,歪歪扭扭:“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这是枪主人的名字,刻在枪上,枪在人在,枪亡人亡。
谷英在一杆枪前停下。
枪杆上刻着“刘铁柱”三个字,字很深,刻得很用力。谷英记得这个兵,陕西米脂人,跟他同乡,今年才十九,瘦高个,使一手好枪。昨天冲锋,他一杆枪捅穿三个鞑子,最后被马撞飞,断了两根肋骨,还爬回来,说“大帅,我没丢咱米脂人的脸”。
谷英让他跟着陛下走,他死活不肯,说“断了肋骨骑不了马,拖累大伙,我留下”。谷英给了他一脚,骂他“滚蛋”,他咧着嘴笑,说“大帅,黄泉路上等您喝酒”。
现在这杆枪插在这里,刘铁柱人呢?
谷英往壕沟里看。
一个瘦高个蹲在沟里,背靠沟壁,闭着眼,胸前缠着厚厚的布,布上渗着血。他怀里抱着把砍刀,刀柄握得死紧。
谷英看了他三息,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阵前正中,他停下,转身,面向大阵。
雾更淡了,天光从东边透进来,灰白灰白的。能看清人了,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有疤的,没疤的,都看着他。
谷英清了清嗓子。
“弟兄们。”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在晨雾中传开。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他。蹲着的站起来,坐着的直起腰,闭着眼的睁开眼。
五千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谷英没立刻说话。他沿着阵前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湿土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甲叶随着步伐哗啦作响,像一串沉闷的铃铛。
他走,五千人看着。没人出声,只有风声,河水流淌声,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走了三圈,他回到正中。
停下,站定,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好样的。”谷英咧嘴笑了,笑得很大声,“他娘的,都是男子汉,没一个孬种!”
阵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像石头扔进水里,荡开几圈涟漪,又很快平静。
谷英收了笑,脸一板,提高声音:“怎么样?都吃饱没?这可是最后一顿了,吃得香不香?”
阵前一个老兵喊:“香!大帅,香着呢!多久没这么痛快吃肉了!”
又一个年轻兵喊:“大帅,我吃了三碗!”
又一个喊:“我吃了五碗!”
笑声多了,从阵前传到阵后,从左边传到右边。五千人,五千张脸,在晨雾中笑起来,笑得龇牙咧嘴,笑得没心没肺。
谷英也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深吸口气,把那股热气压下去,重重一点头:“好!吃饱了,有力气,等会儿砍鞑子,多砍几个!”
“砍他娘的!”
“一个够本,两个赚了!”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有赚!”
呼喊声此起彼伏,在雾中回荡。
谷英抬手,虚按。
呼声渐歇。
他顿了顿,想说点什么。想说弟兄们跟着我老谷受苦了,想说对不住大家,想说下辈子还做兄弟。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那些干啥?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