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军阵地上,白烟渐散。能看清了,土垒后站着人,很多,黑压压一片。但他们没动,没冲过来,只是站着,看着。
尚可喜看见土垒后那些炮,大大小小,有红衣大炮,有佛郎机,有虎蹲炮。炮口还冒着烟,炮身滚烫,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
炮旁站着炮手。那些人穿着破烂的号衣,脸上熏得漆黑,只有眼睛是亮的。他们没看炮,在看手里的东西。
有的拿着锤子,有的拿着铁钎,有的拿着石头。
他们在砸炮。
铛——铛——铛——
声音很响,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锤子砸在炮身上,砸出火花,砸出凹痕。铁钎插进炮膛,撬,别,掰。石头砸在炮座上,砸得木屑纷飞。
他们在毁炮。
砸烂了,砸弯了,砸碎了。一门,两门,三门……无数门炮,全砸了。
砸完了,他们把锤子、铁钎、石头一扔,转身,从地上捡起别的。
鸟铳,三眼铳,鲁密铳,快枪,拐子铳……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的铳管弯了,有的枪托裂了,有的根本没火绳。但他们拿起来,检查,装药,塞弹,压实。
没铳的,捡刀。砍刀,腰刀,朴刀,鬼头刀。
没刀的,捡枪。长枪,短枪,花枪,钩镰枪。
没枪的,捡剑,捡戟,捡斧,捡锤。
捡到什么是什么。
然后列队。
土垒后,壕沟前,枪林旁。那些人,那些砸了炮的炮手,那些火铳手,那些弓弩手,那些刀牌手,那些长枪兵。五千人,排成队列。
横成行,竖成列。
没说话,没喊号,就静静地排。
排好了,站直了,握紧手里的家伙。
看着前方,看着六十步外那片狼藉,看着那一万具尸体,看着那些还没死透的伤兵,看着那些吓破胆的溃兵。
也看着尚可喜。
尚可喜也在看他们。
隔着六十步,隔着硝烟,隔着血雾,隔着满地残肢断臂。
尚可喜看着那些人,那些闯贼。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拿着破烂的兵器,脸上熏得漆黑,身上溅满血。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像烧着的炭,像淬火的刀。
他们在笑。
不是大笑,是那种咧着嘴,露出牙的笑。笑得很瘆人,像狼,像鬼,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尚可喜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明白,这些人根本没想活——他们砸了炮,是因为炮弹打光了。他们拿起破烂兵器,是因为没别的可用了。他们站在这里,不是要守,是要死。
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尚可喜手抖了。
他握刀的手,在抖。刀很沉,沉得他几乎握不住。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皮岛,跟着毛文龙打鞑子。那时候他也是这么提着刀,站在阵前,看着对面的鞑子。鞑子也这么看着他,眼睛像狼。
后来他降了。
为什么降?记不清了。好像是粮草没了,好像是援兵不到,好像是朝廷猜忌。反正,他降了。降了之后,有了官做,有了兵带,有了王爵。日子好过了,不用担惊受怕,不用饿肚子,不用看人脸色……
可现在,他看着对面那些闯贼,那些不投降的人,那些宁可死也不降的人。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刀,很烫。
烫得他握不住。
“王爷。”副将凑过来,声音发颤,“咱……咱还冲吗?”
尚可喜没说话。
他看向左翼,耿仲明那边。耿仲明在整顿队伍,人少了一小半,但还在。看向右翼,孔有德那边。孔有德也爬起来了,在收拢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