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仲明在左翼。
他看见尚可喜那边被炮火覆盖,心里一紧,但没停。令旗摇动,麾下一万人继续往前压。阵型松散了些,人与人之间留出空隙,防炮。
但还是没用。
闯军的炮不光打尚可喜,也打他。
第一轮炮,几十发炮弹砸进他的方阵。人倒了一片,阵型乱了。耿仲明吼:“散开!散开!别挤在一起!”
兵卒们散开,但散得太开,阵型就没了。没阵型,就是乌合之众。
第二轮炮,又几十发砸过来。这次更准,专打军官。一个千总被砸中,连人带马碎了。一个把总被砸断腰,在地上爬。一个哨官被炮弹擦过,半边脸没了,还在喊“冲啊”。
耿仲明眼睛红了。他不是心疼兵,是心疼自己的本钱。这些兵是他从登州就带出来的老底子,跟了他十几年,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现在像割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在倒下。
“王爷,冲不过去!”副将嘶喊,“炮太密了!”
“冲不过去也得冲!”耿仲明咬牙,“停下就是死!冲过去还有活路!”
他出拔刀,指向闯军阵地:“看见没?他们没炮了!该没了!冲过去,砍死他们!”
话音未落,第三轮炮到了。
这次只有十几发,但更准。两发砸在前阵,三发砸在中军。中军是耿仲明的亲兵营,三百人,全是精锐。三发炮弹犁过去,亲兵营没了。
耿仲明看见自己的亲兵队长,一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兄弟,被炮弹砸中胸口。整个人炸开,像装满血的皮囊被戳破,血喷出三尺高。铠甲碎了,肉碎了,骨头碎了,只剩一颗脑袋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三圈,落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耿仲明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出来。
“王爷!”副将扶住他。
耿仲明推开副将,抹了把嘴,手上全是血。他盯着那颗脑袋,盯着那双睁着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狰狞。
“冲。”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都冲上去。冲不过去,老子先砍了你们。”
孔有德在右翼。
他比耿仲明聪明。看见尚可喜那边挨炮,立刻下令散开,散得极开,人跟人隔三五步。这样炮击效果就差多了。
但闯军的炮好像长了眼睛。
第一轮,数十发炮弹砸过来。孔有德以为没事,散得开,砸不到几个人。但他错了。炮弹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石、泥土、弹片,像暴雨一样泼向四周。一颗炮弹没砸中人,但溅起的碎石打瞎了三个兵的眼睛,打穿了五个兵的喉咙。
孔有德愣了。
第二轮,又几十发。这次更刁,专打马。孔有德骑马,在阵中指挥。一发炮弹砸中他左前方一匹马,马倒了,把骑手压在地上。骑手想爬出来,第二发炮弹砸中他脑袋,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孔有德冷汗下来了。
他想起多年前,在登州。那时他还是大明参将,守登州,抗清军。清军用红夷大炮轰城,炮弹就这么砸过来,砸碎城墙,砸死守军。他在城头看着,腿发软,心想这他娘的不是打仗,是屠杀。
现在,轮到他了。
第三轮,十几发。孔有德已经下令全军卧倒,但没用。炮弹砸在地上,炸起的泥土能把人活埋。一个兵趴在地上,以为安全了,一发炮弹落在他旁边三尺,没砸中他,但震裂了他的内脏。他吐着血沫,眼睛凸出来,死了。
孔有德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土是湿的,有股腥味。他听见炮弹呼啸,听见惨叫,听见哀嚎,听见有人喊“王爷救命”。
他没动。
他知道,动了就是死。
三轮炮击,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
但对汉军旗的三万人来说,像过了一辈子。
尚可喜的一万天助兵,站在最前,挨得最狠。三轮炮弹打下来,他的一万人,倒了一半。四千人,没了。死的死,伤的伤,完整的没几个……
耿仲明的一万人,倒了两千五。孔有德的一万人,倒了两千。
闯军的三轮炮,撂倒了近一万汉八旗兵士!
炮停了。
白烟还没散,像一层雾,笼罩着战场。雾是硝烟味的,混着血腥味,呛得人咳嗽。
伤兵的哀嚎,没死透的呻吟,吓疯了的哭喊,军官的嘶吼,混在一起,像地狱开了门。
尚可喜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抹了把脸,手上黏糊糊的。他低头看,手上沾着碎肉,白的红的,分不清是什么。
他喘着气,看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