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很密,一排排,一列列,斜指着天,像一片林子。拒马是木头钉的,一人高,顶上削尖,尖上还挂着碎布,是闯军的旗,被风一吹,哗啦啦响。鹿角是树枝捆的,横七竖八堆在一起,马跳不过去,人也钻不过去。
很标准的防骑兵阵。
但多铎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
拒马后没人,鹿角后没人,枪林后也没人。只有旗,很多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插得到处都是,在风里飘,像招魂幡。旗很多,但人很少——不,是没有人。至少他目力所及,百步之内,一个人影都没有。
“王爷?”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有诈?”
多铎没说话。
他今年三十岁,是努尔哈赤第十五子,多尔衮同母弟。他打过锦州,打过松山,打过宁远,打过的仗比吃过的米还多。他知道什么叫诈,什么叫陷阱,什么叫空城计。
但眼前这个,不像诈。
诈要有诱饵,要有伏兵,要有杀招。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旗,只有木头,只有枪。旗是破的,木头是朽的,枪是生锈的。风吹过,旗哗啦啦响,木头吱呀呀响,枪杆嗡嗡响,像在哭。
“闯贼收缩兵力了。”多铎缓缓道,“集中到中军,和汉军八旗绞在一起。”
副将皱眉:“那咱们还冲不冲?”
多铎看向中军。
中军那边,烟尘滚滚,喊杀震天。能看见人影,很多,密密麻麻,像两窝蚂蚁在打架。但离得远,看不清谁是谁,只看见刀光,枪影,血雾。
“冲。”多铎说,声音很冷,“管他真诈假诈,冲过去,踩平了,什么诈都没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小心点,让儿郎们散开些,别扎堆。”
命令传下去。
两万满洲铁骑,像一张网,缓缓张开。前锋三千,中军一万,后军七千。前锋散成三队,每队千人,品字形前进。中军分成五队,每队两千,梯次跟进。后军压阵,随时策应。
很标准的骑兵冲击阵。
多铎一马当先,走在最前。他穿着白甲,是镶白旗的旗主,甲是银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他摘了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脸。他眯着眼,看着前方,像在看猎物。
马开始小跑。
蹄声渐渐密了,像擂鼓。地面开始抖,像地震。拒马越来越近,能看清木头上的纹理,能看清枪尖上的锈迹,能看清旗子上的破洞。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多铎忽然举起手。
身后,两万铁骑同时勒马。马嘶声响起一片,蹄声骤停,但尘土还在扬,扬到半空,缓缓落下,像下了一场黄雨。
多铎在听。
听拒马后,听鹿角后,听枪林后。
没有人声,没有马嘶,没有弓弦响,没有火铳响。只有风,呼呼的风,吹过旗子,吹过木头,吹过枪杆,发出呜呜的响,像鬼哭。
“真没人?”副将嘀咕。
多铎没理他。他眯着眼,看那些旗。旗在风里飘,飘得很有规律,左一下,右一下,像在招手。他忽然明白了——这些旗是插在地上,但插得不牢,风一吹就晃。如果后面有人,旗杆会被人扶着,不会晃得这么整齐。
后面没人。
至少,现在没人。
“冲。”多铎说,声音很稳,“直接冲过去,踩平了。”
他戴上头盔,放提起长枪,枪是镔铁打的,一丈二尺长,枪头是三棱的,开了血槽,在日头底下泛着青色的光。
“儿郎们——”他吼,声音透过面甲,闷闷的,但传得很远,“随我踏平闯贼!”
“嚯!”
两万人齐声应,声震四野。
多铎一夹马腹,白马“踏雪”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像龙吟。然后落地,前蹄刨地,后蹄蹬地,像道白色闪电,射了出去。
身后,两万铁骑同时启动。
蹄声如雷,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