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英看着鳌拜,看着这个满洲第一巴图鲁,看着这个杀了自己的敌人,忽然转向西边李自成大军撤离的方向,沙哑开口,声音嘶哑,含糊不清,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陛……下……”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血从嘴里涌出来,涌成血泡,一个,两个,破了,又涌。
“老谷……哈哈哈哈……”
他笑了,笑得疯狂,笑得痛快,笑得像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老谷……先去了……”
说完,他仰起头,对着这片血色的天,这片血色的地,这片血色的河山,放声大笑。
笑声嘶哑,疯狂,像垂死的狼在嚎,像断翅的鹰在唳,像烧尽的炭在爆……
笑声在尸山血海间回荡,撞在每一个满洲兵耳朵里,撞进他们心里,撞得他们头皮发麻,脊背发凉,手里握着的刀枪都在抖。
他们在怕。
怕这个被一枪钉在地上、却还在大笑的老贼。
怕这个浑身是血、骨头碎了不知多少、肠子快流出来,却还笑着、还骂着、还瞪着眼看着他们的恶鬼。
怕这个从地狱爬出来、死了还要拉着他们一起下去的修罗。
鳌拜也怕。
他不是怕死。他从小在死人堆里打滚,死算什么?他是怕……或者说是,敬意。
对,敬意。
他打过那么多仗,杀过那么多人,从没见这样的。这不是不怕死,是早就把生死看透了。这不是逞英雄,是真英雄。这样的对手,这样的敌人,这样的……汉子。
他用力,猛抽。
“噗——!”
枪尖带着碎肉碎骨,从谷英右肩抽出来。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喷了鳌拜一脸,温的,腥的,咸的。
谷英身子一颤,笑声戛然而止。他晃了晃,可没倒——枪杆还杵在地上,撑着他。
谷英睁着眼,看着西边,看着闯王撤走的方向,看了很久。眼神很空,可又很亮,像把这辈子所有的光,都聚在这最后一眼里。
然后,眼睛里的光,慢慢,慢慢,散了。
像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油,晃了晃,灭了。
可身子还站着。
靠着那杆破甲枪,杵在血泥里,站着。腰板挺得笔直——尽管腰被划开了,肠子快流出来了。头昂着——尽管脖子在淌血。眼睛睁着——尽管瞳孔已经散了。看着西边——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了。
像一尊雕像。
一尊血染的雕像,一尊骨头碎了还立着的雕像,一尊死了也不倒的雕像。
鳌拜站在原地,看着这尊雕像,看了很久。
风吹过,吹动谷英披散的头发,吹动他破烂的战袄,吹动那面插在尸堆里的破红旗,噗啦噗啦响。可吹不动这尊雕像。他站着,钉在那儿,像生了根。
四周的白甲兵也看着,没人说话,没人动。都在看,看这尊死了也不倒的雕像。
过了很久,鳌拜缓缓抬起右手,握拳,然后重重锤在自己左胸。
“砰。”
一声闷响,像锤在牛皮鼓上。
“砰。”
第二下。
“砰。”
第三下。
三下,很重,很沉,每一下都用了全力,锤得自己胸口发闷,锤得周围的白甲兵心头一震。
这是女真人最高的礼节。是勇士对勇士的敬意,是战士对战士的尊重,是活着的人对死去英雄的祭奠。
锤完了,鳌拜放下手。他最后看了那尊雕像一眼,然后转身,看向四周那些白甲兵,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地面:
“收兵。”
“嗻。”
白甲兵们缓缓后退,退出这片尸山血海,退出这片死亡之地。没人去动那尊雕像,没人去砍那颗头,没人去扒那身烂甲,没人去做任何亵渎的事。
他们只是退,默默地退,踩着血泥,踩着尸体,退向坡上,退向那片渐渐沉入血海的夕阳。
鳌拜走在最后。他走了几步,停下,回头,又看了那尊雕像一眼。
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风从河上吹来,吹动那杆破甲枪,枪杆微微晃动,可那尊血染的雕像,还站着。
站着,看着西边,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天空,看着那轮沉入血海的夕阳。
像在守望,像在等待,像在说——
老子,没倒。
这辈子,没倒。
死了,也不倒。
噗啦,噗啦。
旗在响,像心跳。
慢慢弱下去,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