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最后那声“啊”是吼出来的，声浪撞在帐壁上，震得烛火猛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
孔有德身子一软，瘫倒在地。耿仲明闭上眼，眼角有泪流出来。尚可喜双手撑地，手在抖，抖得撑不住，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不敢抬头。
“十四哥。”
多铎开口了。他上前半步，挡在三人面前，对着多尔衮躬身：“三位王爷也是……也是事先不知道闯贼有那么多炮，更不知那些老贼如此悍勇……”
“你闭嘴！”
多尔衮猛地转头，眼睛瞪向多铎，眼里那团火“轰”地烧起来，烧红了眼白，烧裂了眼角的血丝：
“老十五！你还有脸说！”
他一步跨到多铎面前，两人几乎脸贴着脸。多尔衮个子比多铎矮半头，可此刻气势压得多铎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就这五千！区区残弱闯贼！”
多尔衮伸手指向帐外，手指在抖：
“如何？！是天兵天将？！啊？！”
他每吼一句，就往前逼一步。多铎步步后退，后背撞到桌案，桌案“哐当”一晃，烛台差点倒。
“竟然折了我谭泰大将！”
多尔衮声音嘶哑，像两片生锈的铁在摩擦：
“更有三千！三千满洲精骑！战死！！”
他伸手，一把抓住多铎胸前衣襟，用力一扯。“刺啦”一声，月白箭袖袍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锁子甲。锁子甲上也有刀痕，一道从右肩斜划到左肋，很深，再深半分就能要命。
“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
多尔衮指着那道刀痕，手指几乎戳到多铎脸上：
“堂堂豫亲王！我满洲八旗旗主！带着两万精骑，打五千步卒！打了三四个时辰！死了三千人！连谭泰都折进去了！”
多尔衮松开手，多铎踉跄一步，站稳，低着头，不说话了。
多尔衮转身，看向阿济格。
阿济格还坐着，腰板挺直，可脸色铁青，那道疤扭动得厉害。
“英亲王，十二哥！”
多尔衮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可更冷，像冰碴子：
“正白旗，一万精骑。打五千步卒。打了四个时辰。死了多少？嗯？叶臣废了，何洛会瞎了，谭泰死了。你麾下三员大将，一死一废一瞎……”
他顿了顿，俯身，脸凑到阿济格面前，眼睛盯着他：
“昔日勇猛善战的英亲王，今日，就如此丢脸？我那无敌的十二哥，去哪里了？嗯？去哪里了？”
阿济格猛地抬头，眼睛血红，盯着多尔衮。两人对视，帐中空气像凝固了，烛火都不晃了。
三息。
阿济格先移开目光，低下头，双手握拳，骨节“咔吧”响。
多尔衮直起身，转向吴三桂。
吴三桂还垂着眼，盯着脚尖前那片青砖。
“平西王。”
多尔衮走到他面前，停下：
“关宁军，三万精锐。打五千步卒。折了两万二。你麾下那些兵，那些将，是吃干饭的？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你心里，还向着明廷？还向着闯贼？故意放水？”
吴三桂猛地抬头，脸色“唰”地白了，白得像死人。他“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咚”一声闷响：
“王爷明鉴！末将……末将绝无二心！那些闯贼……那些闯贼实是悍勇异常，末将……末将已尽力……”
“尽力？”多尔衮笑了，笑得冰冷，“尽力，就是折了两万二，让五千闯贼，拖了我们四个时辰，让李自成四五万主力，跑得无影无踪？”
吴三桂说不出话了，头抵着地，肩膀在抖。
多尔衮转身，走回桌案后。他背对众人，站了很久，肩膀在微微起伏，像在压抑什么。
帐中又静下来。
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噼啪”声，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只有帐外远处伤兵越来越弱的哀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