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向前方。前方是石桥,过了桥,就是隘口。隘口很窄,像一道门,门那头,是生的希望。
他回头,看向身后。
大军拖拖拉拉,拉了三四里长。前头已经过了桥,进了隘口。中间还在桥上挤。后头还在镇子里挪。人挤人,人推人,像一锅煮烂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看见一个兵,背着另一个兵。背上的兵左腿没了,从膝盖往下空荡荡的,布条缠着断处,布条是黑的,血渗出来,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
背人的兵也瘸着,左腿吃不住力,走一步晃三下。两人走到桥头,挤不上去,被人流推着,往桥栏杆上撞。背人的兵脚下一滑,两人一起摔倒。
背上的兵滚到桥边,半边身子探出去,差点掉下河。背人的兵爬起来,去拉,可拉不动。后面的人涌上来,踩过去,踩在两人身上。背人的兵惨叫,可叫声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了。
李自成看着,没动。
他不能动。他是闯王,是皇帝,是这支溃军的主心骨。他得往前,得带头,得第一个过桥,第一个进隘口,第一个看到生路。
他转过头,催马,上桥。
马蹄踏在石板桥上,“嘚嘚嘚”,声音在乱哄哄的战场上,像一曲挽歌。
过了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河谷地,很宽,足有五六里。地是沙土地,长着稀稀疏疏的草,草是枯黄的,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左边是一条河,河水浑黄,缓缓流淌,水面浮着枯枝、败叶、还有不知从哪漂来的破布。右边是缓坡,坡上长着松树、柏树,黑黢黢的,像一群蹲着的鬼。
地很平,很大,足够四万人撒开。
大军像开闸的洪水,涌出隘口,涌进这片河谷地。
人倒了,马倒了,车停了。
没有命令,没有号角,没有旗语。
就是倒,就是停,就是瘫。
一个兵走到河边,不走了,直接跪倒,身子前倾,脸埋进河里,“咕咚咕咚”喝水。
水很浑,有泥沙,可他不管,喝了一肚子,喝到打嗝,喝到吐,吐出来的水是黄的,混着泥沙。吐完了,他翻身躺倒,躺在河滩上,不动了。
另一个兵卸下背上的包袱,包袱里是干粮——硬的像石头的饼,发霉的馍,还有几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肉干。
他抓起一块饼,塞进嘴里,嚼。饼太硬,嚼不动,他就着河水,一口饼,一口水,硬往下咽。咽了两口,噎住了,捶胸口,捶了半天,才顺下去。他继续吃,吃着吃着,头一歪,睡了。饼还咬在嘴里,没咽下去。
又一个兵解开甲胄——甲是棉甲,外面是布,里面絮着棉花,早就被血和汗浸透了,硬邦邦的,像块铁板。他费力地脱下甲,扔在地上,然后脱鞋。鞋和脚粘在一起,脱不下来。
他咬着牙,用力一扯,“刺啦”一声,鞋脱下来了,可脚底板的皮也撕下来一大块,血肉模糊。他闷哼一声,额上冒汗,可不管,把另一只鞋也扯下来,两只脚泡在冰冷的河水里。
血从脚底流出来,染红了一小片河水。他闭着眼,靠在河边的石头上,睡了。
像传染一样,一片一片的人倒下,睡了。
不挑地方,不铺东西,不盖被子。就倒在沙土地上,倒在枯草里,倒在河滩上,倒在马车边。
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有的侧躺着蜷成一团。
有的打着鼾,鼾声如雷。
有的在说梦话,含糊不清。
有的在哭,闭着眼哭,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进耳朵里,流进沙土里。
马也倒了。卸了鞍,解了辰,马就跪倒,侧躺,闭眼,喘气。
有的马鼻孔流血,血凝在鼻孔周围,结成黑红色的痂。
有的马嘴角吐白沫,白沫干了,结成霜。
有的马身上有伤,伤口化脓,招来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车停了,不再走。
拉车的骡马解了套,自己去河边喝水,喝饱了,就倒在车边,睡了。车上载的伤兵被抬下来,放在地上。
有些伤兵早就死了,抬下来时,身子是硬的,凉的。有些还活着,可也只剩一口气,放在地上,不动了,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