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任继荣握紧了刀。
他身后,五千人,也都握紧了兵器。
弓弩手把箭搭上弦,手指扣住弓弦,扣得指节发白。滚石手身子前倾,手按在石头上,随时准备推。刀牌手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滚圆,从墙缝里死死盯着东边。
来了。
丘陵后面,官道的尽头,那片黄色的尘云里,冒出了一点黑。
然后,是两点,三点,十点,百点,千点,万点……
是骑兵。
乌压压的,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从丘陵后面涌出来,涌上官道,涌过田野,涌过一切阻碍,朝着隘口,涌来。
马是黑的,红的,花的,白的。
人在马上,穿着甲,白的甲,红的甲,在日头下闪着冷森森的光。刀在手,枪在握,旗在飘——是白旗,镶白旗,正白旗,在风里猎猎狂舞,像一片送葬的幡。
人很多,多到看不清个数。官道上挤满了,官道两边的开阔地上也挤满了。马挨着马,人挨着人,像一片移动的铁墙,一片会杀人的铁墙,朝着隘口,压过来。
蹄声如雷,震得地动山摇。
尘云蔽日,遮得天地变色。
任继荣看着,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看着那片会移动的铁墙,看着那些白甲红缨的骑兵,看着那些在风里狂舞的、像招魂幡一样的白旗。
他心里,忽然静了。
刚才那股燥,那股热,那股憋得快要炸开的气,忽然就散了,没了。像沸水浇进雪里,“滋啦”一声,只剩下一片白汽,一片空。
他握刀的手,不抖了。
他盯着那片潮水,盯着那片铁墙,盯得仔细,盯得冷静,像匠人看木料,像棋手看棋盘,像赌徒看对手的底牌。
他在看,在看鞑子的阵型,在看鞑子的速度,在看鞑子有没有停。
没有停。
那片黑色的潮水,那片移动的铁墙,没有停。没有减速,没有犹豫,没有侦查,没有试探。就那样,全速,朝着隘口,冲过来。
像一群饿疯了的狼,看见猎物,不管不顾,直扑过来。
像一把烧红的刀子,要捅穿一切阻碍,直插心脏。
任继荣看着,嘴角,缓缓地,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进套、赌徒看见对手梭哈、棋手看见对手落子时,那种冰冷的、残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他知道,成了。
鞑子急了。追得急,杀得急,要一口吞了闯王,要一举定乾坤。所以,他们不会停,不会查,不会想这隘口有没有埋伏,这山头有没有人。
他们会直冲进来,像一群瞎了眼的野猪,冲进他布好的陷阱,冲进他设好的死地。
任继荣缓缓抬起左手。
左手握拳,举过头顶。
随着传令兵悄悄传递消息——身后,五千人,开动。
弓弩手把弓弦拉满,箭尖对准山下。滚石手身子前倾,手按在石头上,青筋暴起。刀牌手握紧了刀,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拳头落下。
等那一声——“杀。”
任继荣没喊。
他在等。
等鞑子进谷,等前军过去,等中军进来一半。
他在数。
在心里数,数马蹄声,数旗号,数那些白甲红缨的骑兵,一个个冲进隘口,冲进这道三十丈宽、三百步长的鬼门关。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官道上,挤满了。马挨着马,人挨着人,挤得水泄不通。马在嘶,人在吼,旗在飘。蹄声在狭窄的隘口里撞来撞去,撞出震耳欲聋的回响,像一万面战鼓同时在耳边擂。
任继荣数着,数到一万,两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