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未等他们做出任何指令,甚至未等那惊疑化为具体的命令——
“轰隆隆隆——!!!”
不是一声,是千百声混成的、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猛然从前方隘口深处,从两侧高耸的山梁之上,骤然爆发!
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突兀,瞬间压过了万马奔腾的轰鸣,像有两头沉睡的远古巨兽,在同一刻惊醒,发出撕裂天地的咆哮!
隘口南山,半山腰,任继荣脚下的岩石传来清晰的震动。
他左手高举的红色令旗,在“杀”字出口的瞬间,狠狠挥落。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只有履行使命的绝对冷静。
“见鞑子尾巴才下手”——这是他定下的策略。放先锋进去,放过中军,甚至放过部分后军,他要的是尽可能多的鞑子主力被锁在这条死亡峡谷里。他要斩断的,是这条毒龙最具力量的腰身!
视线所及,鞑子大军的“尾巴”——那些拖在最后的骑兵,已大部分蠕动到了隘口入口附近。虽然还有数千人未曾完全进入,但那已不是关键。
关键是从鳌拜的前锋,到吴三桂的中军,再到多铎、阿济格主力前锋,超过三万的骑兵洪流,已经如同被无形之手引导着,绝大部分涌入了这三百步长的死亡走廊,挤在宽仅二三十丈的官道及其两侧狭窄的空地上,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时机到了。
令旗挥下。
南山,北山,预先埋伏好的四个关键点位——北侧段家岭村山麓、南侧关脸子山前麓、北侧隘口出口处成山山麓、南侧隘口出口处东新店村后山梁——像四具同时扣下扳机的弩炮。
“放——!!!”
各点带队将官的嘶吼,被淹没在随之而来的、更加恐怖的轰鸣声中。
首先动的,是早就堆垒在斜坡边缘、用藤蔓、撬棍勉强固定的无数巨石和滚木。
粗大的绳索被砍断,抵住巨石的粗木被猛地抽开。在重力与斜坡的合力下,那些青灰色大如磨盘小如斗笠的岩石,那些合抱粗、数丈长的原木,瞬间挣脱了束缚,开始缓缓移动,然后加速,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势头,顺着陡峭的山坡,轰然滚落!
不是一块,十块,而是成百上千!
它们彼此碰撞,碾压着途中的灌木、小树,裹挟着更多的泥土碎石,形成一道道越来越快、越来越宽的死亡洪流,从两侧山梁之上,朝着正下方那挤满了人马、喧嚣鼎沸的峡谷官道,倾泻而下!
几乎在同一刹那,隘口入口处,那堵用车辆、杂物、门板临时垒起的矮墙后,数百闯军死士发一声喊,用肩膀,用木杠,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们能推动的一切,朝着官道中央猛推出去!
本就勉强维持的平衡瞬间打破,杂物墙轰然倒塌,将隘口东侧本就狭窄的通道彻底堵死。
“唏律律——!!”
“什么声音?!”
“山!山上!看山上!!!”
峡谷内,正埋头冲锋或跟随前行的清军骑兵,终于被那自头顶袭来的、越来越近的恐怖轰鸣惊醒。
他们愕然抬头,望向两侧高耸的山梁。
下一刻,无数人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只见视线所及之处,两侧山腰以上,黑压压的一片,无数巨大的阴影脱离了山体的轮廓,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裹挟着漫天尘土、断裂的树枝,发出死神般的咆哮,朝着他们头顶,朝着这条挤满了同袍的死亡之路,猛扑下来!
那是石头。
无数巨大的石头和滚木!
死亡,在这一瞬间,露出了它最原始、最狰狞的獠牙。
而峡谷中的数万铁骑,仿佛成了一条被无形之手攥住、塞进了巨石碾磨中的长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