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宋献策见李自成久久不语,脸上神色变幻,不由又低声唤了一句。
李自成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一口带着尘土和凉意的夜风,强行将心头那翻涌的不安和疑虑压下去。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现在需要的是决断,是行动。
他转头,看向宋献策,又看向闻讯聚拢过来的刘宗敏、刘芳亮、袁宗第、李过等人。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一丝看到城池后本能升起的、对休息和安全的渴望。
“传令。” 李自成开口,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众将精神一振,看向他。
“大军,不进蓟州城。”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几名将领脸上都掠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失望。不进城?那兄弟们……
李自成不给他们发问的机会,语速加快:“高一功!”
“末将在!” 高一功策马上前,他年轻些,状态相对稍好,但眼中也布满血丝。
“你带一千人,轻骑快马,立刻进城。不去州衙,直奔城南——蓟镇总仓!看看里面还有多少存粮,不拘粗细,能带走的,全部装车!动作要快!记住,只取粮草,不必与城中官民纠缠,取了便走!”
“末将遵命!” 高一功抱拳,毫不迟疑,立刻点兵去了。
李自成目光扫过其余众将:
“其余大军,绕城南而行,在五里桥码头附近,州河岸边集结休整。那里有水,地势也还算开阔。记住,是绕城!不得靠近城墙一里之内!各部抓紧时间,饮马,进食,处理伤势。我们只休整——”
他伸出食指,重重强调,“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无论高一功是否返回,无论粮草取得多少,大军必须立刻开拔,继续沿官道西进!目标——通州!”
“陛下,一个时辰……是否太短?弟兄们实在……” 刘芳亮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短?” 李自成猛地看向他,眼中那两点即将熄灭的火焰骤然窜高,声音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凌厉,“芳亮!你听听!你听听后面!”
他抬手指向东边,那片他们刚刚逃出来的、已被暮色吞没的黑暗。
“鞑子的马蹄声,朕在这蓟州城下,都快听见了!哨探来报,他们已过了玉田!玉田到蓟州才多远?我们多歇一刻,他们就近一刻!”
“任继荣兄弟用五千条命,给咱们挣来的时间,不是让咱们躺在这城根下睡大觉的!”
李自成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一个时辰。这是朕能给弟兄们,最后的喘息。想要活命,想要不被鞑子追上砍了脑袋,就咬牙挺住!到了通州,到了北京城下,自有热饭,有暖炕,有援兵!”
众将被他话语中的急迫与决绝震慑,再无异议,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命令迅速被传令兵嘶喊着传达下去。
原本因看到城池而稍起骚动、盼着入城的大军,再次在军官的鞭打喝骂下,拖着沉重的步伐,转向南,开始沿着蓟州城外漆黑的道路,向五里桥码头方向挪动。
失望的叹息,痛苦的呻吟,被压抑在喉咙里,很快又被无边的疲惫淹没。
李自成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那沉默的、铁灰色的蓟州城墙。
城墙垛口后,似乎有光影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是守军?是探子?还是他自己的错觉?
他不再多想,一夹马腹,“乌云”发出不满的响鼻,但还是顺从地调转方向,汇入南行的大军洪流。
就在李自成大军开始绕城,无数火把在城南旷野上汇成一片移动的光河时,蓟州城东门附近,一处早已废弃的樵夫小屋后,两个穿着寻常百姓短褐、却动作矫健的汉子,迅速从阴影中闪出。
他们是朱慈烺安排的最前哨探,在这蓟州城边等待几日了!
他们伏低身子,借着地形掩护,如同鬼魅般脱离了大军视线范围,然后朝着西边京师方向,潮白河所在的、更深的黑暗,骑马狂奔而去,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