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阳光,只有七彩光幕透过浓雾滤进来的、缺乏温度的光。
他起身,第一时间看向窗外。
光幕依然存在,但波动的幅度和频率似乎稳定了许多,像是一个完成了初步测试、进入待机状态的系统。
街道上的雾气似乎淡了一点,能见度有所恢复,但那种甜腻的“寂静”感有增无减。
早该出现的鸟鸣或者比奇堡特有的其他生物声响依旧缺席。
街道上空无一人,一片死寂。
他快速洗漱,检查了藏在隐秘处的贝壳存储器,将单簧管也小心地收好,然后换上那套棕褐色衬衫和黑色领带的蟹堡王工作服。
镜子里的“章鱼哥”依旧是那副厌世脸,但江休在自己眼底看到了一丝隐藏极深的锐利。
出门前,他再次倾听。
门外的街道安静得可怕,昨夜的哀嚎仿佛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但他注意到,隔壁菠萝屋似乎有影子快速闪过。
他像往常一样,用那种不耐烦的、拖沓的步伐走向蟹堡王。
一路上,他仔细观察。
一些店铺的“OPEN”牌子亮着,但里面空无一人,也没有灯光。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居民的身影在窗户后或巷口一闪而过,动作僵硬,表情空洞,对江休的经过毫无反应,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比奇堡正在“安静”下来,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
远远地,蟹堡王的招牌出现在视线里。
餐厅的门开着,“OPEN”的牌子亮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海绵宝宝。
这个平时活蹦乱跳、精力无限的小方块,此刻正背对着街道,面朝蟹堡王的大门站着。
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他标志性的方裤子有些皱,头上的毛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弹性,软塌塌地耷拉着。
江休走近,故意加重了脚步。
海绵宝宝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热情洋溢地转身打招呼。
江休走到他旁边,用章鱼哥特有的腔调开口:“杵在这儿当门神吗,海绵宝宝?还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多么令人绝望,开始用这种方式抗议了?”
海绵宝宝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像画上去的,蓝色的大眼睛里空空荡荡,没有焦点,也没有丝毫属于海绵宝宝的热忱和光彩。
“哦,章鱼哥,你来了。”海绵宝宝的声音平板无波,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蟹老板说,今天要早点开门,迎接‘新时代’。”
他说完,又缓缓把头转回去,继续面对大门,恢复了雕塑般的静止。
江休的心沉了下去。海绵宝宝也被“覆盖”了,而且程度可能比派大星之前更深、更彻底。蟹老板的“调试”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看了一眼海绵宝宝,没再说什么,推门走进了蟹堡王。
餐厅里,灯光已经全部打开,明亮得有些刺眼。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得反光。收银台后,蟹老板已经站在那里,他今天换上了一套略显正式的暗红色西装,胸前别着一个金色的蟹钳胸针。他手里没有拿那个发光的盒子,表情是一种近乎慈祥的平静。
“啊,章鱼哥,早上好。”蟹老板微笑着打招呼,声音温和,“看来你休息得不错。很好,我们需要饱满的精神,来迎接这历史性的一天。”
他的目光落在江休脸上,似乎在探寻什么。
江休露出章鱼哥式的、带着宿醉般疲惫和不耐烦的表情,嘟囔道:“历史性的一天?只要别让我加班,并且把我的工资按时、足额、最好能有点额外奖金地发给我,那就算是好日子了。”
蟹老板呵呵低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会的,都会有的。当真正的‘宁静’降临,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而完美。”他转头看向门外僵硬站立的海绵宝宝,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顾客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新的节奏。但没关系,我们有耐心。”
“今天,”蟹老板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江休身上,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冰冷的火焰在燃烧,“我们照常营业。你,负责收银台。海绵宝宝,会负责厨房。派大星…他会有他的任务。”
“我需要你们,保持专注,保持…安静。”蟹老板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无论是否有‘顾客’上门,做好你们的工作。这就是对我们伟大事业的最大贡献。”
“明白了吗,章鱼哥?”
江休翻了白眼,有气无力地拖长声音:“明——白——了,蟹老板。照常营业,保持安静,伟大的事业…我只希望伟大的事业能包括给我加薪。”
他走向收银台,背对着蟹老板,脸上那副厌烦的表情纹丝不动,但眼神却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照常营业?
在这片正在被迅速“格式化”的死寂之城里?
蟹老板到底在等什么?
他的最后调试何时完成?
痞老板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江休站在收银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冰冷的按键。蟹堡王内部亮得异常,惨白的灯光似乎要吞噬一切阴影,将每一个角落都暴露无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更甜腻、更滞涩的气味,取代了往日油炸食品和海鲜酱的复杂味道。
厨房里传来规律的、单调的切菜声。不是海绵宝宝平时那种充满节奏和欢快哼唱的切法,而是精准、机械、每一次落刀间隔分毫不差的敲击。江休不用看也能想象出海绵宝宝此刻的样子:眼神空洞,脸上挂着凝固的笑容,重复着切取食材的动作。
蟹老板没有再回办公室。他搬了把高脚凳,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他并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江休或厨房方向,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敲击膝盖,仿佛在内心计算着什么,或者……聆听什么。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墙上的螃蟹挂钟秒针走动声被放大,每一声“咔嗒”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没有任何顾客上门。
街道依旧空旷,除了偶尔掠过窗口的、比雾气更浓重的阴影。
江休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去海之霸。
但蟹老板显然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亲自坐镇监控。直接提出离开?以什么理由?
在“伟大事业”即将完成、“历史性一天”需要全员在岗的时候,“章鱼哥”任何反常的离岗要求都会引起怀疑,甚至可能触发直接的“处理”。
他需要机会,或者制造机会。